次日一早,商隊早早收拾妥當,一輛輛大車駛出了張家的桃莊。
小張飛並沒有送行,大概還在呼呼大睡吧。
離了涿縣,張恪還是有些不舍舅父一家,以及剛剛結識的三個未來英傑。不過來日方長,既然已有了交情,以後慢慢聯絡便是。
北上的驛路不乏行旅之人,不過像他們這樣的大車隊畢竟還是少數。
行了一日,未發現合適的潛在廄舍,便在一個驛亭附近紮營露宿了一夜。
第二日繼續前行,到了午後,已過了良鄉縣城。
李摶忽然拍了拍正在車上讀書的張恪,低聲說道:
「阿恪,那個騎馬的漢子已是前後第三次經過了。」
張恪抬頭向李摶所指看去,見那人是個精幹的漢子,腰間有刀,身上未帶行李。只騎了一匹馬,剛越過車隊朝前奔去。
張恪皺眉,起身下了牛車,當即給弓上好弦,騎上自己的那匹黃鬃馬。
「賁兄,喜兄,你們看好大車。我和阿摶且去瞧瞧。」
打好招呼,張恪便和李摶騎馬趕到車隊前方,向族叔張世平訴說了情況。
「諾。」
張恪領命,和李摶二人朝著那可疑騎士追了下去。
張恪的弓馬從那年張濟在甄氏莊園過冬時開始勤練,這些年一直沒有鬆懈。
現如今還沒有馬鐙和高橋馬鞍,騎馬時必須時時用雙腿夾住馬腹,否則一不留神便會摔下來,長途騎行著實累人。
兩人遠遠綴在那人身後。跟了一會,前面那人仿佛有所察覺,馬鞭一揮加快了馬速。
兩人當即跟上,卻見那人從驛道拐進了道邊一片樹林。
張恪覺得那人形跡越發可疑,可趕到林邊已看不到那人。見李摶想要追進去,急忙叫住了他。
「逢林莫入。」
說著便勒停了坐騎,取出弓,從箭壺中取出一支箭虛搭在弓弦上。
「阿摶,你幫我看著,發現那人便叫我。」
李摶應聲,握緊環首刀朝林內仔細望去。
忽然,林間草木一動。
張恪並未遲疑,一箭射出。
草里一陣撲騰,卻是一隻兔子被射穿了脖子。
「沒瞧見那廝,約摸已經穿林跑了。」
李摶凝神看了半天,不確定道。
張恪知道他目力奇佳,那人大概真走了。便點點頭,下馬把那死兔子撿起來,拔出箭矢。
「今日正好打個牙祭。」
兩人繼續守在林邊警戒,等自家車隊駛過去好一會,才收起弓箭趕了上去。
和張世平幾人商量一番,大家都覺得應該謹慎一些。
「大概是被賊人盯上了,今天就別再多走了。前方五里有個望諸村,今晚就在那裡歇腳吧。這段官道人多,賊人想來不敢動手。」
張恪猜想這望諸村應是張世平選定的預備廄舍,自然沒有異議,便和李摶兩人回到自己的牛車。
不多時,車隊從驛道拐入土路,前方不遠便是一個村落。
張恪仔細瞧去,村子不大,大約二三十戶人家。其中有個大戶,門前有一大片空地,還有口水井。
張世平熟稔地和那戶人家打過招呼,便引著車隊來到空地上。用牛車靠著人家的院牆首尾相聯組成車陣,將犍牛和幄帳都圈在裡面。
張世平又問村里人買了些柴,讓人在四角燃起篝火,又安排了人輪流守夜。
張恪將那野兔剝洗乾淨,抹上粗鹽,穿在樹枝上,插在火邊慢慢炙烤。
商隊眾人從車上取出幾個鐵釜,架在火堆上,先不急著烹製哺食,而是打了井水煮沸。
數年前張恪向族長張清提出勿飲生水,族人便被張清強令改了習慣。一開始族人自然怨聲載道,說既廢柴又費事。可是幾月下來,族中疾病竟真的少了許多,眾人便慢慢接受了,還有傳言說這是張恪在夢裡得了神農氏的指點。
張世平聽張恪說,將水沉澱煮沸,再加不吃生食便可大大減少水土不服,頓時便在自家商隊中推行開來。走南闖北,最怕的便是半途得病,簡直比胡人的刀弓更可怕。
幾年推行下來,商隊病患竟真少了大半,眾人便越發覺得張恪不同尋常。張恪這次只是第一次出塞,小小年紀便隱隱成了商隊領袖之一。
等到將沸水晾涼灌滿了水囊,眾人這才重新架起鐵釜,開始做飯。
這時村中有人走來,原來是那大戶的家主,名叫樂禮。
他笑著說道:「世平兄,每次看到,我便想要謝你。你教我的這沸水止病法,看似簡單,卻著實管用。這幾年,村人得病日少,村中孺子也大都活下來了,你實是他們的恩人。」
張世平擺手,指著張恪笑道:「我可不敢居功,都是這孩子的主意。」
張恪連忙行禮:「小子張恪,見過樂叔父。」
「免禮免禮,你便是那個得了神人指點、勇報父仇的阿恪?果真一表人才。」
眾人一番客套,樂禮說明來意。
「正是撞巧,今日有我樂氏的同宗來訪,我已備了宴,便請諸位一齊入席。」
張世平推辭不過,便帶著蘇雙、張恪等人進了樂家。
只見堂中已經坐了不少人。
主賓有兩位,一位是名瘦高的士人,神態自若;一位是個矮壯的漢子,神情彪悍。
樂禮介紹,那文士是安平觀津人樂隱,壯漢是東郡衛國人樂虎,都是遠道而來祭拜祖先的樂氏族人。
張世平便行禮道:「不愧是望諸君的後裔,都是一表人才,神采不凡。」
樂虎連忙回禮,反贊張氏諸人不愧是博望侯後代,個個氣宇軒昂。
見他們忙著互相吹捧,張恪戳了戳身邊的族兄張康。
耳語詢問了幾句,才知道原來這望諸村居然是戰國名將樂毅的衣冠冢所在。
樂毅生於中山靈壽,輔佐燕昭王時被封為昌國君。他率領五國聯軍討伐自大驕橫的齊湣王。連續作戰五年,攻下齊國城邑七十多座,差點將這個當時的天下第一強邦滅了國。
關鍵時刻新繼位的燕惠王卻不幸中了田單的反間計,樂毅無奈出奔趙國。他在趙國又被封為望諸君,封地便是樂隱的故鄉觀津。
樂毅死後葬於趙國都城邯鄲,不過燕國人十分懷念他,便也為他在良鄉立了座衣冠冢。所以這個望諸村,其實全村都是為樂毅守陵的樂氏族人。
宴席熱鬧,期間張恪不免又因孝悌的名聲和沸水止病法被人大加誇讚。連那始終悠然的樂隱,也朝他多看了幾眼。
面對這許多熱情,張恪只想多吃幾口好菜,倒是自家的族叔十分樂在其中。
眼見眾人酒酣耳熱,張恪和張康一齊提前告退。
回到商隊又查看了一遍守夜布置,張恪便回到自己的大車旁,取了些肉脯乾果。
方才已經問過樂毅墓的方位,既然到了地方,怎能不去祭拜一番。
順便查看一下這處預備廄舍的周邊地形。
李賁駕了一天車,李摶晚上還要輪值守夜。張恪便叫他倆先睡,只喊了趙喜陪自己一齊前往。
「阿恪,給我說說這樂毅的故事吧。」
「好,話說那燕昭王築了招賢台想要延攬天下賢才……」
…………………………
「賢明之君,功立而不廢,故著於《春秋》;
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毀,故稱於後世。」
——《報燕惠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