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的大車開始一輛輛啟程,張恪看向望諸村口送行的眾人。
兩天時間,一場夜戰。平安廄舍多了一個節點,自己的小團隊裡也多了兩個夥伴。
昨日與劉石的商談頗為順利,尤其是當自己隱隱點出冀州刺史和涼州軍的背景時,這位山中豪右的積極竟超乎了自己想像。
在他眼中,廄舍可獲取的實利大概遠遠不及這條人脈網絡重要吧。
張恪不禁嘆了一口氣。這種夠聰明、有膽識、更有野心的人物只能在鄉間野蠻生長,朝堂上的大人物卻整日忙著互相攻訐。
他不禁又想起了五年前的廢亭,飛蛾般撲進火堆的那個人。
想起南市中那棵大槐樹,想起臨行前母親的淚眼,想起弟弟張沖拼命扒住牛車的模樣。
牛車從土路拐上驛道,樹林遮住了村莊。
張恪若有所失地收回目光,從書囊中抽出一卷《公羊》,強迫自己專心讀書。
不知不覺,便投入了進去。
……
走了半日,商隊便已到了廣陽縣。
穿過前方的縣城,再走兩日,便是廣陽郡治薊縣。
想起那座兩千年後的都城,張恪不禁有些愣神。
這時牛車忽然停了。
張康騎馬向後傳話:
「縣城外流民堵住了路,世平叔吩咐大夥準備好兵刃,以防不測。」
張恪不禁一驚,在牛車上站起身來張望,前方驛道上果然遠遠擠滿了人。
看見商隊,還有人流慢慢朝這邊走過來。
張恪連忙拿起自己的弓和劍,樂虎握緊了他的鐵矛,李摶忙著幫駕車的李賁準備武器。趙喜抓了一把環首刀佩在身上,連小樂進都取出了習射用的小弓。
前方蘇雙正指揮車隊,從行進間的一字長蛇,變成簡易的雙排車陣。
張恪留了李賁、趙喜在車上照看樂進,自己帶著樂虎和李摶,騎著馬來到車隊前方。
張世平、楊定、張康等人已經匯集在這裡,警惕地看著前方不斷靠近的流民。
李摶到了前面凝神看了一會。
「縣城南門外大約有兩三千人聚集,有幾百人朝這邊過來了,多是老弱婦孺。」
張世平眉頭緊鎖。
「估摸著又是鮮卑胡狗打進邊牆,逼得周邊的百姓往這邊逃過來。唉,這世道!」
這時楊定開口道:
「不能讓流民衝過來,牛車笨重,被人圍住便糟了。且讓我待人衝殺一陣,把流民趕開。」
「不可!」張恪急忙開口阻攔,「流民只是乞食,我帶人去前方喊話,再分發些食物,讓他們讓開路,不要傷及無辜。」
「阿恪,切莫不可有婦人之仁。流民我遇得多了,都是些得寸進尺之輩,你好意給他們食物,他們卻只想連你最後一粒粟米都搶了!」
張恪看了看楊定,又將目光轉向前方,半晌才開口。
「楊叔父所言甚是。只是眼前這些人都是逃難的百姓,並非持械的賊寇。也許只要給他們一口吃的,他們便能找到活路。」
楊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變得沉默了。
那些靠近的人群中,有婦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木杖,甚至還有人拖著傷腿一步一步挪來。
張世平卻仍然神色凝重。
「阿恪,你可知這世道最難防的是什麼?」
張恪默然。
「是人心。」張世平嘆道,「餓急了的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張恪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前日遇到那些并州賊人,不久之前大概也只是流離失所的無辜百姓。歷史上的那些流寇作亂,哪一次不是從看似無害的饑民開始的?
可自己第一次遇到大批流民,理智是一回事,親眼所見又是一回事。
眼前這些人,不過是求活罷了。要對他們痛下殺手,自己實在做不到!
又想了想,張恪問:「叔父,這廣陽縣城有別的道路可以繞過去麼?」
張世平皺著眉頭回想,剛從後面趕上來的蘇雙忽然插嘴。
「退後五里有條小路可以避開廣陽縣城,直通東邊另一條驛道,不過須多繞一天路。」
「叔父!」
張恪用祈求的目光地看向張世平。
「罷了。」
張世平嘆了口氣。
「阿雙,你去指揮車隊轉向。其餘人一齊跟我上前阻截流民……儘量莫要見血。」
……
「爾等皆退後!敢上前者格殺勿論!」
幾十個騎士抽出刀劍,虎視眈眈地看著面前的人群。
流民一陣轟亂。
前面的人畏懼刀劍,往後退去;後面的人不明所以,還在前擠。
人群中傳來陣陣哭喊,頓時有些婦孺被擠倒在地,人群踩踏,幾聲哀叫後便沒了聲息。
張恪不忍,縱馬上前,揮舞手中的長劍。
「讓開,都別擠了!」
人群向兩邊分開,露出幾個躺倒在地的人。
有的人已沒了動靜。
也有人奮力爬了起來,拖著腿腳往後退去。
一個年輕婦人,仰面躺在地上,嘴裡吐出一口口血來,眼看已經不活。
她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張恪用力托起方才一直緊緊護在懷中的東西。
那是一個襁褓中的嬰孩,哭聲細弱。
張恪看著她的眼睛,從中仿佛看到了千言萬語。
有祈求。
有不舍。
有懷念。
張恪說不出話來,默默下馬接過那個沾血的襁褓,輕輕摟在懷中。
婦人的眼睛漸漸暗了下去。
最後那一刻,張恪分明在她臉上看到了一絲笑容。
自己大概會永遠記住這個畫面吧!
張恪沉默地抱著那剛剛失去母親的孩子,重新上馬。
目睹這一幕的商隊眾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圍在張恪身邊,調轉馬頭,朝已經遠離的車隊追去。
身後的流民又吵鬧起來。
張恪終究沒有回頭再看的勇氣,他只想儘快逃離這個地方。
……
營地中,趙喜熟練地抱著襁褓,輕輕抹去嬰孩臉上沾到的血跡。
「是個七八個月大的男娃。」
「不哭,不哭,阿兄給你弄些吃的。」
他想了想,將幾枚干棗和幾塊肉脯丟進鐵釜中。
不一會,粟米粥的香氣已經飄了出來。
一旁的樂虎把紅棗和肉脯撈出。
他熟練地剝去棗皮,除去棗核,將棗肉搗成棗泥。又把肉脯撕成極細的小條,一起和在濃稠的粟米粥里。
趙喜拿著一個小木勺,舀了一點粥,吹涼了送到孩子口中。
那孩子約摸是餓極了,一口接一口,很快吃了小半碗。
李摶在一旁大大鬆了一口氣。
「虧得有喜兄和樂叔父在,不然真的不知該如何照料這小兒。」
樂虎聽聞摸了摸樂進的頭,樂進也往父親身邊靠了靠。
趙喜則是靦腆地笑了起來。
「我在家經常看顧弟妹,這孩子比我季弟乖巧多了。」
「若生了自己的孩兒,喜兄必定是個好父親。」
李摶的話頓時讓趙喜的臉皮漲紅起來。
「甚,甚麼孩兒,莫說這些怪話……」
火堆旁,逐漸有笑聲響起。
張恪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映著紅紅的火光,若有所思。
…………………………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離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