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兄,小彘又尿了!」
李摶哭喪著臉,雙手舉起小嬰孩,胸前一灘水漬。
小傢伙以為李摶還在和他玩耍,格格笑著,手腳亂蹬。
「撲哧。方才我便讓你把小彘給我,是你非抱著不放。」
趙喜接過小傢伙,抱入懷中。
熟練地取下被小彘尿濕的麻布褯子,擦乾淨小屁股,重新換了塊乾淨的上去。
褯子就是河北人對尿布的稱呼。這幾塊褯子是用趙喜的一件舊衣服臨時裁成的,吸水性不強,經常滴漏。所以車上幾人誰都沒有逃過被小彘澆灌的下場,倒是給單調的旅程帶來了很多歡聲笑語。
張世平這時騎著馬來到張恪他們的車邊。
「給他起名了?小彘,倒是好養活。」
趙喜換好褯子,驕傲地把小彘舉在手裡。
「能吃能睡,哭聲也洪亮了,小彘一定可以順利長大成人!」
張世平卻皺了皺眉。
「你們真的打算一路都帶著他麼?塞外苦寒,你們帶著阿進已是艱難,這么小的孩子可更是難熬。要不要就近找個人家寄養在這裡,回程的時候再把他捎上。」
幾人都看向趙喜,只見他抱著小彘,滿臉猶豫不舍。
兩天下來,這孩子一刻都沒離開過他的視線。入夜只要躺在身旁的小彘略一哭鬧,趙喜便會第一時間起身。
「再看看吧,要找到合適的人家也不容易。」
張恪拍拍趙喜的肩膀,轉頭對著張世平說道。
張世平無奈地點點頭,說道:「前方再行數里便到了薊縣,西郭的士家與我相熟。他家有個頗大的曬場,亦是我選定的廄舍目標。今晚便在那裡過夜,你們好生準備一下吧。」
……
「好高的城牆!」
張恪抱著小彘,看見其他人齊齊抬頭看向前方的城樓。
薊縣素來便是北方重鎮,古時是燕國的都城,現今也是廣陽郡以及幽州刺史的治所。又地處邊陲,常有胡人越邊牆入寇,故而城高池深。
對於見識過後世京城的張恪來說,自然算不得什麼。可對於同車的夥伴,這大城還是頗為震撼的。
小彘也淘氣,伸手要抓張恪的臉。張恪扮了個鬼臉嚇唬他,小彘卻毫不害怕,只抓著張恪的耳朵笑個不停。
牛車跟著車隊緩緩駛入一個大曬場。張世平去與主人家交涉,蘇雙安排各車安營。
李賁照料著犍牛,李摶和樂虎忙著搭建帷帳,小樂進也在一旁搶著打下手。
趙喜抱著小彘,忽然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張恪的衣袖。
「阿恪,我想給小彘買只哺乳的母羊,可是需要好幾百錢,能先賒給我麼?到時從我工錢里扣。」
張恪看著他的模樣,有些氣不打一處來。
「小彘是我抱回來的,這錢自然也是我出。」
「可……」
張恪大手一揮。
「便如此說定了,走吧,我們去市集買羊。」
和眾人打聲招呼,兩人便抱著小彘向城中走去。
……
「小彘啊,阿兄定給你找個好乳母,一定讓你長得壯壯的。」
趙喜一邊走,一邊和懷裡的孩子說著話。
「咿呀——」
小彘只是看著他笑,嘴裡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你一定要多喝奶,長得快快的。長大讓阿恪教你讀書習武,像他一樣做大英雄!」
小彘不知道有沒有聽懂,居然也握住了小拳頭晃了晃。
「哈哈,這便安排我倆做英雄啦。」張恪在邊上的攤子上買了兩塊飴糖,分別塞進一大一小的嘴裡,面露笑意,「前面牲畜多,不潔淨。喜兄,你便抱著小彘在此等我,我進去買羊。」
「諾,我和小彘就在這等你。」
趙喜鄭重點頭,小彘也學著他的模樣胡亂點著腦袋。
張恪於是轉身走進畜市。
挑挑揀揀,終於看中了一頭帶著幼崽的母羊。
正在還價,忽然聽到趙喜大喊。
「啊!把小彘還我!」
張恪急忙跑出去,卻見一個婦人懷中抱著小彘,正向遠處跑去。
趙喜在後追趕,一個趔趄,頓時摔了一跤。
「小彘!小彘莫怕,阿兄來救你!」
他也不喊疼,掙扎著爬起來便繼續追。
「略人啦!快攔住她!」
張恪躲避人群,快步跑上去,抓住趙喜的手。
「喜兄,怎麼回事?」
趙喜看見張恪,語氣中竟有了哭腔。
「阿恪,我方才正站在道旁和小彘說話。那婦人忽然喊著小彘撲上來奪走了他,我實在不該這麼大意!」
張恪連忙安慰他。
「莫急,她跑不掉的。你抓著我的手,仔細別再摔了。」
……
兩人追著一路跑,直到那女人進了一個簡樸的院子。
張恪剛追到院門,便聽那女人在裡面氣喘吁吁地喊:「小彘,阿母帶你回家了!」
小彘被女人緊摟著,嚇得哇哇大哭。
鄰居婦人聽得動靜,走出來見此情景,不由嘆口氣。
「閻家嫂子又發病了麼?」
張恪沖入院中,只見那婦人正一臉慈愛地哄著孩子。
身後的趙喜正要衝上去奪回小彘,被張恪輕輕拉住,這才看見面前的情景。
「小彘乖,阿母最疼小彘了,莫哭了。」
她熟練拍著孩子,不住親吻小彘的臉頰。慢慢的,小彘的哭聲漸止。
這時屋內走出一個漢子,見此模樣,頓時明白髮生了什麼。
「阿彩,你又去市中搶奪別人家的孩子了?」
那婦人只是拼命搖頭。
「這是我的小彘,別再將他奪走了。」
說著竟摟著孩子痛哭起來。
那漢子也是無奈,看向張恪和趙喜,躬身賠禮。
「對不住兩位小郎了。自從去年我家小彘被胡人掠去,內人的神智便不太清楚,聽見別的孩子乳名叫小彘,便要上去搶奪。」
張恪早先已有些猜測,現在得到印證,心中不禁暗嘆了一聲。
那男人繼續解釋道:
「我名閻舉,在縣中做個文吏。這是賤內朱氏,我與她生有一子,小名叫做小彘,今年應已四歲。還有一個養子閻信,年已十二。」
他露出自責的表情。
「去年我們全家出城踏青,卻遇到胡人入寇。我只顧護著內人,兩個孩子卻不幸被胡人擄了去。自此她便整日以淚洗面,若聽到別人呼喚小彘,便逐漸有些反常。唉,終究是我無用啊!」
…………………………
「鴟鴞鴟鴞,既取我子,無毀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閔斯。」
——《詩經·豳風·鴟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