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實對不住了,你們莫急,待我安撫內人,把這孩子抱過來。」
閻舉對著兩個少年躬身道歉,接著走向朱氏。
朱氏警惕地看著他,口中哭喊:「莫把我的小彘帶走!」
閻舉無奈嘆氣。
「這是別人家的小彘。」
「不,他便是我的小彘,只要我一叫他,他便會笑。」
說著,朱氏便試探著喊了一聲。
「小彘?」
嬰孩愣了一下,循著聲音望過去。
他這幾日大概已明白有人呼喚小彘便是喊他。這時張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便對著朱氏露出甜甜的笑。
朱氏頓時把這孩子摟得更緊了。
「你們莫要過來,若想搶奪我的小彘,我便撞死在這裡!」
閻舉頓時停下了腳步,滿懷歉意地回頭看向張恪與趙喜兩人。
趙喜手足無措,張恪握住他的手,對著閻舉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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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待會再來,請你仔細照看好小彘,莫讓他受了傷害。」
……
兩人退出院子,張恪便帶著趙喜朝隔壁看熱鬧的年輕婦人走去。
「有勞這位姊姊了,能給我說說這閻家的事麼?」
那婦人見是兩位禮貌得體的小郎,便急不可待地開口道:
「唉,閻家嫂子多俊俏的人才,又嫁得體貼的夫君,街坊都是羨慕。他們待人和善,收養戰亂孤兒,又禮敬鄰里,理應福報不斷,誰能想到居然遇此飛來橫禍,都怪那天殺的胡人!」
「他家的阿信最是伶俐懂事,小彘也可愛,怎料卻雙雙落入胡人之手,我每次思來都覺得不忍。閻家嫂子原是多麼和善的人,如今卻常常在城裡搶奪別家孩童,還被人打過兩次,唉,可憐啊!」
張恪謝過這婦人,又看向其他鄰居,走了過去。
和眾人一番交談下來,張恪心中略微有了些數。又拉著趙喜走出里門,去鄰近里坊打聽閻家夫婦的風評。
除了朱氏新得的瘋病,倒是未聽得惡言。
「喜兄,看來這閻家夫婦都是良善之人,我想把小彘暫寄在他家,你看如何?」
張恪試探地問他。
趙喜沉默地看著他,眼中充滿茫然。
「他們會對小彘好嗎?」
張恪想了想,點點頭。
「她雖神智失常,抱孩子時卻極為小心。方才小彘哭鬧,她片刻便哄住了。」
「她很可憐!」
趙喜忽然沒來由地冒出一句話。
張恪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說道:
「原本我就想著要找戶人家寄養小彘。世平叔說過塞外酷烈,這話沒錯。小彘萬一染了風寒,你我便悔之晚矣。閻氏夫婦本就收養過孤兒,鄰里都說他們曾待那收養的孤兒阿信視同親生。當下失了孩子,想必對待小彘只會更好。」
說著嘆了口氣。
「而且有小彘承歡膝前,那朱氏的病說不定可得好轉。喜兄你覺得呢?」
趙喜直直看著張恪的眼睛,過了良久,才輕輕點了點頭。
「那以後……我還能來看他麼?」
「當然,不管他今后姓閻還是姓別的,不管他叫甚麼名,小彘永遠都是我們的弟弟。」
趙喜的眼睛裡忽然有了水光。
「阿恪……我……捨不得小彘!」
張恪輕輕摟住他。
「我也捨不得,可這是為了他好。」
「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
張恪只覺得自己的肩頭慢慢變濕了。
過了好一會兒。
拉著還有些抽噎的趙喜,張恪重新走進了那個院子。
朱氏正在餵小彘吃著米粥。
閻舉見他們回來,十分尷尬,剛想開口,卻被張恪打斷。
「閻家叔父,請過來一敘。」
……
「你說想把這小彘寄養在我家?」
閻舉不敢置信地看著兩人。
張恪點點頭。
「小彘也是可憐孩子,逃難的時候母親不幸罹難,才被我們收養。不過商隊即將出塞,一去便是半年,原本我便想找戶良善人家讓他暫居。」
說著,他直視向閻舉的眼睛。
「你會好好對小彘麼?」
「當然!如果他能留下來,便是我親生的孩兒!」
見閻舉不加思索地點了點頭,張恪繼續追問。
「如果你家的小彘有幸能回來,你還會把他視若己出麼?」
閻舉沉默許久,道:「我不敢說自己沒有私心。哪個父親不想找回自己的孩子?但若真有那一日,我也不會讓這個孩子受半分委屈。」
張恪笑了。
「那我便將小彘託付給你照料了。半年後歸來,我們會再來看他。」
這時,趙喜輕聲問道:「還能讓我再陪陪小彘麼?」
閻舉一臉歉意地看著他,點頭道:「請隨我來。」
他領著兩人走到一臉提防的朱氏身邊。
「阿彩,這是張小郎和趙小郎,正是他們解救了小彘,送他回家。」
朱氏聞言,愣怔片刻,才慢慢放鬆。
等她抬起頭來,眼裡已沒了防備,只有感激。
「我的小彘回來了,那便是我家的恩人啊,可是怎麼不見阿信?」
閻舉一愣。
「阿信,他,他跟著商隊做事,要晚些才回來。」
朱氏也不懷疑,把小彘往他手中一塞,便笑著站起來走向廚房。
「兩位小郎且坐一會,我給你們做碗甘豆羹,吃完再走。」
閻舉一愣,隨即面露喜色。
這是出事後阿彩第一次對人笑!
張恪從閻舉手中接過小彘,輕輕放在趙喜懷裡。
小彘立即笑著抓住趙喜的下巴。
「我突然想起些事,喜兄你再陪一會小彘,我待會便回來。」
張恪起身離開,身後是小彘的陣陣笑聲。
過了一會,張恪才牽著方才看中的那頭哺乳母羊和它的幼崽,重新走回閻家的院子。
……
回營地的路上。
「喜兄,後悔把小彘留在閻家了嗎?」
「有一些,我已有些想他了!」
「等秋天回來,他說不定便可以喚你阿兄了。」
「那敢情好!不過他應該不會記得我們了吧。」
「我們記得他便好!」
「阿恪,那母羊要好幾百錢,你身上的錢已經不多了吧?」
「無妨,大不了少買匹馬便是,小彘的伙食要緊!」
「這羊錢我須出一半!」
「哈哈,那你可得仔細算帳,得算得又快又准才行!」
「諾!」
…………………………
「子張問仁於孔子。
孔子曰:『能行五者於天下為仁矣。』
『請問之。』
曰:『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
——《論語·陽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