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帷帳中非常安靜。
雖然只和小彘相處了兩三日,誰被他尿在身上都會牙癢,可聽不到他的哭聲和笑聲,這小小的帷帳便仿佛少了甚麼。
帳外傳來馬匹的低聲嘶鳴,趙喜便下意識坐起來,卻在身邊摸了個空。
呆坐了一會兒,他才重新躺下,雙手抱緊胸口,將身體縮成一團。
張恪背對著他,默默睜開雙眼。
直到聽到趙喜的呼吸聲重新變得均勻,張恪才閉起眼睛進入了夢鄉。
……
第二日,張世平讓大家休整一日,欲與曬場主人士毅相談廄舍之事。
張恪剛吃過朝食,卻見士毅匆匆趕來,在張世平耳邊說了幾句話。
張世平眉頭一皺,吩咐眾人一聲,便跟著士毅匆匆去了他屋中。
廳堂上,一位二十出頭的年輕士人正穿著深衣坐在客位,身上佩著把劍,風姿不凡,氣宇軒昂,一見便令人心生好感。
士毅幫二人引見。
「這位是幽州刺史屬下的新任州兵馬掾程德謀。」
「這便是我的好友,中山馬商張世平。」
二人互道久仰,程德謀贊道:
「不愧是北地數一數二的大馬商,一見張君的儀態,便可知一二。威嚴勇武,渾不似普通商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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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贊了,掾史才是年輕有為,一表人才,前途不可限量。」
兩人又寒暄了一陣,程德謀道明來意。
「張君,聽說前日你在廣陽縣外遇到了流民聚集?」
張世平心中一動,微微點頭。
「確實遇見了,我們還因此繞了段路。」
「張君可知這流民從何而來?」
「卻是不知,願聞其詳。」張世平好奇道。
「上月陶使君收到上谷郡急報,有一股鮮卑胡人入邊擄掠。上月中,護烏桓校尉一部大敗入寇的鮮卑胡人,斬首數百。怎奈一支殘餘胡人約二百餘,沿著㶟水南入橫嶺。上谷郡兵追至郡界,只得無奈折返。」
程德謀看著張世平,繼續說道:
「這二百鮮卑胡,如今便盤踞在上谷、廣陽、涿郡三郡之交的深山幽谷中。月初廣陽郡派兵進山剿了一次,也是無功而返。廣陽郡兵方退,那胡人就出了山,在廣陽縣西北地界搶掠。此地去歲又剛遭過水災,所以才有這許多流民匯聚在縣城之下。」
「原來如此。」張世平不由嘆息。
程德謀也嘆了口氣,然後變得有些振奮。
「胡人已如喪家之犬,只因各郡兵馬不得越界,才會給了他們喘息之機,鬧出如此大的災禍。昨日陶使君便已行文廣陽郡,命我充任州兵馬掾,假五百郡兵,專司剿滅此部殘賊。」
張世平一怔,連忙拱手。
「掾史英武,此去必能旗開得勝,剿滅鮮卑。」
程德謀卻搖了搖頭,輕嘆道:「胡人來去如風,郡兵缺馬,難以趕上賊人。」
他忽然直視張世平。
「聽聞張君麾下有不少騎士,弓馬嫻熟,屢次擊退過胡人。我意盡數募之,每騎願日給二十錢、馬料若干,戰損馬匹官償,人死給葬費,有功另賞。張君意下如何?」
張世平頓覺有些頭疼,這官府缺兵,募到自家商隊護衛頭上。答應也不是,拒絕也不是。
若拒絕州府,日後商稅征免、關津符傳、販馬文書、廄舍布置,怕都要處處掣肘。
若不拒絕,這耽擱的日程、折損的馬力,最重要的是人員損傷,哪一項都是天大的麻煩。
沉吟了半晌,只能推脫。
「我倒也想為國盡力,怎奈這樁販馬生意不止我一家投入,冀州劉使君亦共本其中。」
程德謀聞言一愣,想了想才說道:
「若不盡數剿滅,這些胡人遲早會威脅軍都陘商路,便是冀州劉使君亦不能說什麼。普願稟報陶使君,行文於劉使君,詳述張君的難處。」
張世平見把劉焉抬出來還是無用,只得硬著頭皮說道:
「還有原護匈奴中郎將麾下董司馬的共利。」
「這……」
這下,程德謀真的吃了一驚。
這商隊的靠山竟然如此廣。原本只當是尋常北地馬商,不料背後竟牽連兩州權貴。
冀州的持節刺史也就罷了,那董卓的勇猛驕橫聞名北地,現在雖然去廣武做了縣令,可他的舊部還多在軍中,那些涼州殺胚著實不好招惹。
「既然如此,還請張君稍待半日,容我稟報陶使君再做定奪。」
眼看這年輕的兵馬掾匆匆離開,張世平只能對著士毅苦笑。
「早知如此,昨晚我便在城外宿營了。」
士毅也是無奈,這官府直接找上門來,卻是難以推拒。
……
幽州刺史部,大堂。
陶謙坐在席上,看著面前一臉恭謹的兵馬掾程普,輕輕用手叩著几案。
「劉焉和董卓居然都牽扯進一支商隊,這便有些麻煩了。」
他想了想,問程普。
「真的必須招募這支商隊麼?看看城中哪裡還有騎兵。」
程普拱手道:「屬下已經仔細查過了,數量零散不說,更是遠不及這支商隊的護衛精銳。我屬下昨日聽得士家下人說,那商隊中有人吹噓,前幾日方在涿郡良鄉縣擊退數百賊人,商隊卻未折損一人。」
「哦?」陶謙繼續輕叩几案,「那倒是難得,你且仔細說說。」
過了半晌,聽完程普的轉述,陶謙忽然笑了。
「有趣,疑似董卓手下的西涼邊將,還有一個孝悌聞名的少年清流,虧得他們在一支商隊中相安無事。」
他驀地站起身來,召喚左右。
「備馬,我親自去會會這不識抬舉的馬販。」
……
早上趙喜得知商隊還須暫留廣陽,便拉著李摶、樂進一齊去看望小彘。
樂虎正在營地中練矛,引得一群人圍觀。
李賁趁這功夫,忙著再給犍牛餵食一些草料。
張恪則坐在牛車上,抓緊時間讀書。
忽然聽到族兄張康喊他:「阿恪,世平叔喚你去一趟士家。」
張恪應了一聲,便起身下了大車。
待他走到士家門外,卻被蘇雙攔住了去路。
蘇雙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張恪的眉頭一下皺緊了。
陶謙?程普?
要徵募商隊去剿滅四處劫掠的鮮卑?
小彘的家園便是毀在那些人手中的麼?
…………………………
「有兔爰爰,雉離於羅。
我生之初,尚無為。
我生之後,逢此百罹。
尚寐無吪。」
——《詩經·王風·兔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