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士家正廳,張恪看向上座那人。
只見他四旬不到年紀,並未穿著官服。一件樸素的交領深衣,頭上只戴一頂小冠。面容剛毅,眉骨高聳,眼神銳利。
和演義中的那個三讓徐州的和藹老人形象完全重合不到一起。
張恪不敢多看,快走幾步上前行禮。
「小子張恪,拜見陶使君。」
陶謙看著面前的少年,心中暗贊。
這少年不過十五六歲年紀,眉目俊秀,初看時溫潤如玉,細細打量卻又能看出一些不凡的英氣來。
「免禮,請坐。我聽聞張小郎書法非凡,心中好奇,特來一觀。今日不分官民,以文會友,能否請小郎給我寫一幅字?」
陶謙說是請,卻徑直命人把一卷物什放到張恪面前的几案上。
張恪看了卻是苦笑,竟是一卷蔡侯紙。
這種蔡倫發明的紙張,北地還不多見。自己在甄家曾用過一些,只能說未能大規模取代簡牘還是有其道理的。
首先是粗糙。下筆極澀,還頗為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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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生熟不均。有些地方過生,寫上去墨便會暈開;有些地方又過熟,墨根本沾不上去。
三是色雜,紙色灰白泛黃,還有很多黑點,看著頗為不潔。
四是既厚且脆,彎折處非常易斷。
所以這種用破布、樹皮、麻頭做成的紙張雖然價格低廉,卻沒有大規模流傳開來。
況且紙張無法用書刀修正,一個不好便會污了紙面。
看來這位陶使君,是想看看自己的真本事,確需小心應對。
不過張恪成竹在胸,先看向士家提供的筆墨,選了一支硬毫筆。
又取了研石細細研磨墨丸,比平日在簡牘上書寫的墨濃了數倍有餘。
他將蔡侯紙攤在几案上,兩側壓平,抬頭看了一眼族叔張世平。
只見他眼中有些無奈,又有些焦慮。
張恪朝他點點頭,便蘸了濃墨,懸腕書寫起來。
除了極難得才會使用縑帛,眾人平日都習慣了在簡牘上書寫。左手持簡,右手持筆。
見這少年在案上懸腕揮毫,姿勢舒展自然,不覺暗暗記下。
卻見他不疾不徐,一筆一划頗為鄭重,下筆卻不生澀。
眾人不由都伸長了脖子,想知道他寫了什麼。程普哈哈一笑,直接起身站到張恪身後。
只見灰黃的蔡侯紙上,濃黑的墨跡分外顯眼。
「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師皇父。整我六師,以脩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國。
王謂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陳行。戒我師旅,率彼淮浦,省此徐土。不留不處,三事就緒……」
字體新奇,寫得是首《詩經》中的《大雅·常武》。
此詩描述了周宣王整軍備戰,征討徐國叛逆,大勝而歸的史事。
不一會,張恪已書寫完全詩。收起筆,仔細查看一遍,心裡還是默默嘆了一口氣,暈了三處,斷了兩筆。
略等了等,待墨跡收干,張恪便站起身,捧著那張蔡侯紙恭敬地雙手呈給陶謙。
「陶使君,請過目,小子獻醜了!」
再凝神一看紙上的內容,頓時露出喜色來。
這首整兵修武之詩,卻是已經表明了商隊願意出兵襄助的姿態。
他抬頭看向張恪。
「好字!你這書體可起名了?」
「小子書藝不精,未敢有名。」
「今日無名,後世則未必。」
陶謙捻須而笑,吩咐左右把這幅字傳遞下去,讓眾人鑑賞。
士毅與州中文吏看了,紛紛驚異,這少年在如此難寫的蔡侯紙上竟真能一筆不苟。頓時廳中贊聲四起。
張世平接到手裡,一看便知張恪已表了態,當即苦笑,未多說什麼。
一旁的程普卻是口中喃喃,眼裡卻露出精光。
「命程伯休父,左右陳行。」
這程休父正是西周名將,公認的程氏與司馬氏先祖。世人多信讖緯,這篇《常武》豈不就是出征前最好的吉兆。
眾人閱畢,又傳回陶謙案上。
他小心將其捲起收好,笑道:「士君,起宴吧。」
於是廳堂之上,賓主盡歡,誰都沒有提一句招募兵馬之事。
……
宴飲結束,陶謙便領著眾吏匆匆離去。
只有程普過來打了聲招呼。
「張君,張小郎,我明日再來拜訪。」
張恪細細打量這位未來的東吳名將。只見他劍眉星目,身姿矯健,行止間自有一股銳氣。
張恪跟著士毅和張世平送到門外,見車馬遠去,才轉身朝族叔施禮賠罪。
「小子孟浪,未請示叔父,便自作主張。」
張世平擺手道:「你做得甚好,陶使君既已親至,無論如何我等都不能駁了他的面子。你以詩喻志,卻是讓誰都不損顏面。」
士毅也在一邊點頭道:「確實高明!」
張世平嘆氣,對著士毅拱手:「又要多叨擾幾日了。」
士毅笑道:「卻是求之不得。」
……
張世平帶著張恪回到車隊,召集幾位主事人將此事一說,眾人都有些煩惱。
蘇雙取出算籌,重新核算起行程。
張康思慮著去哪裡多補充些箭矢。
倒是楊定有些興奮。
「歇了一冬,我的刀都鈍了幾分。張君勿憂,區區二百殘胡,我願為破胡先鋒!」
張世平只能苦笑,對著張恪說道:「明日你別走遠,那程掾史來時,還須和你商量對策。」
「諾!」
張恪應允,告辭回了自己的牛車。
……
「喜兄,你們回來了,小彘可安好?」
趙喜笑臉盈盈。
「甚好,今日我親眼瞧著他喝了一小碗羊乳。」
樂進也是一臉興奮。
「小彘一整日都在笑。」
李摶卻心有餘悸。
「那小兒今日差點又尿我一身,小拳頭打起人來頗有力呢!」
樂虎在旁笑道:「今晚阿喜可睡個安穩覺了。」
李賁也道:「看過小彘,明日喜兄便可以放心動身了。」
張恪嘆口氣。
「暫時走不得了,方才幽州陶使君親臨,要徵募商隊騎士征討流竄鮮卑,實在推拒不得。」
「啊!」趙喜大驚失色,「胡人彪悍,那豈不是很兇險?」
張恪安撫他道:」只是二百殘胡,流竄於廣陽縣西側山谷之中,陶使君已調派了五百郡兵為主力,我們只是從旁輔助。」
趙喜張口還想說什麼。
張恪沉聲道:「若不除去這股胡人,便會再有第二個小彘。」
趙喜一呆,立刻變得沉默了。
過了半晌才開口道:「那便讓樂叔父、阿賁、阿摶陪著你去,切莫一個人輕敵冒進,阿進和牛車交給我照料,你們儘管放心。」
說著悶悶不樂地坐在牛車上,將頭埋在雙腿間不發一言。
李摶見狀,連忙開口緩和氣氛。
「多留幾日也好,我聽小彘今日咿咿呀呀不知在說些什麼,說不定過兩日他就會喊我阿兄了。」
張恪也強笑道:「要喊也是喊喜兄,你湊什麼熱鬧。」
趙喜卻恍如未聞,只是沉默。
……
晚上,張恪找到依舊獨自生著悶氣的趙喜。
「喜兄,戰場上我會當心。」
趙喜悶悶地道:「只恨我弓馬不熟,上了戰場只會成你們的累贅。」
「這是哪裡話,若無你時時操勞,我又怎有時間讀書習武。何況阿進也需要人照料。」
張恪頓了頓,繼續輕聲說道:
「喜兄,這幾日我們不在,你可多去看望下小彘。雖然他的母親再也活不過來,我卻想用我的弓和劍替他們討回些公道。」
過了許久,才聽到一聲輕輕的「嗯」。
…………………………
「因天時,伐天悔,謂之武。」
——《黃帝四經·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