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張恪跟著張世平早早來到士家等待。
趁著程普未到,張世平便把廄舍之事和士毅說了一下。
士毅聞言也是心動,只是躊躇道:「我這曬場平日也無大用,改造一番倒是易事。可我士家在這薊縣城裡算不得大戶,在州郡縣三府均不得力,只怕廄舍起勢後有人覬覦。」
張世平說道:「我也思忖過此事,薊縣乃幽州重鎮,城郭內逆旅客舍本就眾多。我們平安廄舍在薊縣倒不須做大,只低調留宿些常客便是。」
士毅想了想,還是有些猶豫。
蘇雙卻在一旁道:「士君勿憂,我瞧昨日那位程掾史對阿恪頗為親熱,說不得此事還需落到他身上。」
他轉頭看向張恪笑道:「阿恪,今日你可須拿出些本事來,折服了這程掾史。」
張恪聞言只能搖頭。
那程普是何許人也?未來東吳的宿將之首,跟孫堅討過董卓,隨孫策打過江東,為孫權戰過赤壁。真正的孫氏三代老臣,一生戰功無數。
即便此時還年輕,又哪是自己這個只會紙上談兵的小兒能望其項背的。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楊定,自己這群人里便數這位涼州人上戰場次數最多。
卻見他也是一臉興奮地看過來。
「阿恪,戰場廝殺我只服董令君,可若論起韜略,我楊定卻最服氣那李文優。連他也在董令君面前誇過你多次,說你天生將才。今日便讓我開開眼界吧。」
張恪聞言不禁啞口無言。
回想起十歲那年,李儒留在毋極縣甄氏莊園的冬天,起初他對自己還頗為冷淡。
可能是冬日寂寞,李儒每天只能與師叔甄及弈棋取樂。
有日將其殺得潰不成軍後窮極無聊,見著自己,便順口問了句:「你可知長平之戰中趙括因何而敗?」
記得自己當時是這樣回答的。
「趙括固然中了誘敵之計,可趙王若不換廉頗亦不能久守。只因趙國國力已竭,糧草不濟,軍心不穩,久守必敗。」
李儒頓時來了興趣,從此便拉著自己不放,拿出許多戰例來與自己切磋推演。
那個冬天,自己確實在那些推演中成長頗多。不過每次李儒都會將自己殺得大敗虧輸,自己可從沒在他那裡得到過一聲稱讚。
沒想到如今竟從楊定口中聽到了李儒對自己的肯定,張恪也是哭笑不得。
見眾人的目光全都殷切地看過來,他只得苦笑拱手。
「小子自當盡力!」
辰正剛過,程普便帶人來了士家。
賓主落座,程普介紹起同行之人。
為首一人乃是廣陽郡的兵曹掾,那五百郡兵便是由他統領。
另一人則是州中一位文吏,出自如今正被鮮卑胡人占據的橫嶺深處,充為軍中嚮導。
還有一人是薊縣的倉曹史,負責此戰的糧秣供給。
寒暄過後,程普便直切主題,取出一卷絹帛。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東西,正是一幅三郡交界處的輿圖。
他將輿圖平攤在案几上,招呼眾人圍攏。
「這是軍都陘所在的關溝,此處烽燧密布。可西側㶟水流經的副陘,卻素來關防鬆懈,那鮮卑人便是由此進入橫嶺。山中溝谷縱橫,胡人又多馬匹,上谷與廣陽郡兵不能越過郡界,因此難制。」
他看了看眾人,沉聲道:「陶使君已聯絡了上谷郡守,將出五百兵由北側沮陽縣入橫嶺。我們亦領五百兵,由東側廣陽縣入山。兩相推進,令賊腹背受敵,終將其剿滅。」
周韜等人應是早已明了這計劃,只是點頭並不多言。
張世平問道:「那我等騎兵如何分派?」
程普答道:「勞煩有三:其一是充作斥候。」
張世平點頭:「諾。」
「其次是協助聯絡上谷郡兵。」
張世平想了想,再次點頭:「可。」
「其三是驅趕賊騎,令其不能由小路衝出重圍。」
「這……」
商隊眾人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雖然程普的布置合乎兵法,騎兵作為機動部隊本來就有攔截敵人退路的任務。可胡騎有兩百餘,自己商隊統共只有八十騎士,還需分人偵察、通訊。
山中溝谷縱橫,敵人馬快,己方大軍無法若及時趕到,商隊諸人便須以少敵多,硬撼胡騎。
若事有不諧,商隊八十人不知要折損多少人馬在那橫嶺之中。
張世平的目光不由看向了張恪。
張恪緊皺著眉,仔細看向那輿圖。
可是這漢代輿圖沒有比例尺、等高線,只有簡單的山川水流,完全看不出賊人會從哪裡進出。
張恪看向一旁的士毅,施禮道:「士叔父,可否借幾石粟米給我?」
程普聞言一愣,頓時明白過來。
「你是要聚米成山,張小郎竟懂伏波將軍舊法?」
「小子愚鈍,看不太懂輿圖,便想取巧。」
程普笑道:「並非取巧,此乃先人故智。」
於是也向士毅施禮:「勞煩士君了。」
「不勞煩,不勞煩。」
士毅笑呵呵地命人送來幾袋粟米。
張恪將數張几案拼在一起,鋪上草蓆。將粟米傾倒其上,按照輿圖開始堆積山體,又用麻繩代替河流,用杯盤表示村莊。
每堆一處必細細問過那嚮導,確保萬無一失。
忙了許久,一塊簡易沙盤終於完成。
那廣陽兵曹掾嘆道:「一目了然,比那輿圖確實強出甚多。」
程普仔細查看過米山,也不禁後怕道:「我竟不知此處有條谷道,賊胡若從此處逃遁,卻是追之不及。若不是張小郎警醒,險些誤了軍國大事。原先的謀劃須再做調整了。」
楊定摸著短髯,看看程普,又看看張恪,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得意神色。
張恪卻是細看地形,又問了程普兩郡郡兵的行軍線路,默默心算可能的進軍及交戰日程。
他忽然指著一條曲折的山谷,問那嚮導。
「此條山谷通往何處,有多長,可能通行馬匹?」
那嚮導仔細想了想,答道:「可通往涿郡大防山中的聖水河谷,長約十里,窄處可容一馬通行。」
「山谷兩側是陡峭還是平緩,馬匹可能上否?」
「多險峰怪石,頗為陡峭,馬不易上。」
「山樑是否綿延,可供馬匹馳騁?」
「多破岩灌木,卻難連續。」
張恪又仔細看了看米山,不由撫掌而笑:「我有法子破賊了!」
…………………………
「夫地形者,兵之助也。
料敵制勝,計險厄遠近,上將之道也。」
——《孫子兵法·地形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