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彌部的莫賀彌當!」
那折木部的漢子大驚失色,一時也顧不上死去的坐騎,下意識連退幾步。
「你,你要替這些匈奴人出頭嗎?你雖勇猛,可我折木部控弦過千,也是單于的直屬部落,並不輸你赤彌部。」
「我說過這片草原上的部族都是單于的部屬,沒有匈奴人鮮卑人之分,你沒聽到麼?」
彌當慢慢拉開弓,那鮮卑漢子滿頭冷汗,不禁退縮。
「我這便去稟報大人。」
說著,那人翻身上了同伴的坐騎,頭也不回地向折木部的大隊人馬奔去。
彌當也不管他,繼續引著牛車往賀蘭部的營地行進。
待那幾人回返折木部軍陣,頓時引起一陣小小騷動。
不久那邊便又派出幾騎。一位年長些的胡人奔馳到牛車前,在馬上對著彌當撫胸行禮。
「莫賀彌當,我是折木部的郁羅泥,折木大人聽聞莫賀在此,很是欣喜,想要邀請莫賀前往部中一敘。」
彌當見他頗有禮數,也在馬上回禮。
「多謝折木大人邀請,不過我早先已承諾了賀蘭部,要先往他家做客。」
郁羅泥聞言,也不氣惱。
「莫賀果真守信,去過賀蘭部後,可前往黃羊灘草場,我折木部會在那裡相迎。今日看在赤彌大人和莫賀彌當的面上,就放過這些匈奴餘孽了。」
「不過我有一言要與莫賀分說明白,折木部與赤彌部都是單于麾下股肱,赤彌大人更是純正鮮卑血脈,與顓渠閼氏素來親善。莫賀莫要自作主張,誤了大事。」
說著,這人深深看了彌當一眼,便調轉馬頭揚長而去。
彌當看著他的背影,皺起眉沉默不語。
張恪在一旁問道:「莫賀,可是有什麼為難處?」
彌當轉頭看他,面上帶著一絲無奈。
「此事在草原上倒也不是秘密。你若有閒,我便先從檀石槐單于的舊事說起吧。」
兩人都下了馬,牽著坐騎慢慢跟在牛車後面。
「那年我還小,草原上爭鬥不斷,我父親死在了爭奪草場的戰事中。赤彌那時還未娶親,部族大人還是他的父親渾律,部族也還喚做渾律部。赤彌憐惜我年幼,父親又為部落捐軀,便讓我住進他的穹廬,親自教我騎射。」
「我還記得那一日,赤彌從渾律大人那裡興沖沖回到穹廬,對我說:『小彌當,你知道嗎?我們鮮卑人中出了一位英雄,我這便要去投靠他,你願不願意隨我同去?』」
彌當說著,仰起了頭,仿佛又看到了當時的情景。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我自然願意,便跳上一匹小馬,跟在他身後奔馳了一整天。赤彌嫌我馬慢,一路催促。等入了夜,終於趕到一片草場,見到了那人。」
「那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眼睛很亮。他絲毫不嫌棄我年紀小,笑呵呵地對我說:『小彌當,聽說你八歲便能射獵,必是草原未來的豪傑。敢不敢和我檀石槐比試一下箭術!』」
張恪聞言,不禁好奇問道:「比試結果如何?」
「哈哈,我當時初生牛犢不怕虎,拿了把小弓便去和他比射,自然是完敗。不過檀石槐卻是喜歡我的射術,還親自指點我。那些時日到處都有草原少年前來投奔,我陸續打聽,才得知他的事跡。」
「檀石槐從小便被父親遺棄,在外祖父族中長大,年少時便以勇力聞名於草原。有一日他外家的對頭趁著他外出訪友,夜襲奪走百多頭牛羊。他知曉後,單人匹馬追了出去。眾人都以為他有去無回。誰知三日後,他卻提著對方部族大人卜賁邑的首級,趕著所有牛羊回到了部族。」
「竟然如此勇猛!」張恪也不禁動容,設身處地,自己如今正是檀石槐當年的年紀,卻自知難以完成這般壯舉。
「我們鮮卑人本就以少壯為貴,檀石槐隨後便被推舉為新的部族大人。我也是在那時跟隨赤彌投靠了他。他成為首領後,處事公允,一諾千金,部族很快便壯大起來。」
兩人看著遠處折木部的騎兵撤去包圍,緩緩後退。賀蘭部兵少,匯合拓難等少年後,並不敢追擊,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家的牛羊被人掠走。
彌當指著遠去的牛羊。
「你知道麼,十幾年前這種搶掠乃至殺戮每日都在草原上發生。是檀石槐帶領我們擊敗了北匈奴,在這歠仇水畔立下單于庭,又頒布法令,命草原上的部落不得相互攻殺。所以今日折木部也只敢搶羊,終究不敢濫殺。」
張恪卻聞言苦笑。
「於是你們便把屠刀對準了我們漢人。」
「這也是逼不得已,短短十數年間,檀石槐便從小部族的大人,變成了東西一萬四千里,南北七千餘里,這等廣大草原的共主。控弦十萬,部眾幾十萬,這許多人口,既然不許互相攻殺劫掠,檀石槐身為單于便要為他們尋一份活路。這些年,也不僅只南下劫掠漢人,北邊的丁零,東邊的扶餘,西邊的烏孫,哪一個沒遭過殃。」
說著,彌當將目光投向張恪,問道:「所以,你會怨恨檀石槐單于麼?」
張恪長嘆一口氣。
「我不知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想草原上古往今來也沒有幾人能做得比他更好了。不過,生民終究無辜。我總是覺得會有更好的道路,不用你死我活。既然檀石槐可以把鮮卑人和投效的匈奴人、烏桓人都當做自家部眾,那麼有沒有法子令得漢人和胡人也不用相互攻殺呢?」
「胡漢不侵……真的會有這樣的世道麼?」
彌當看著遠方天空中的白雲,心思好像已經飄遠了。
「有件事現在幾乎沒人知曉了,我早亡的阿母其實就是漢人。我早已忘卻了她的容貌,卻還記得幼時她常唱給我聽的那首漢地歌謠。」
彌當的神情隨即變得溫柔起來,開始輕聲哼唱。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
張恪靜靜聽著。
彌當歌聲漸歇,過了許久才回過神來。
他對著張恪搖搖頭,面上惆悵。
「很久沒有記起舊事,卻是把話題岔遠了,還是說回這折木部與賀蘭部之爭吧。他們爭的不只是草場,背後其實是檀石槐單于兩位閼氏間的角逐。」
…………………………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
魚戲蓮葉間。
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樂府詩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