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石槐成為大人後，承襲了匈奴制度。在他十六歲那年，便迎娶了東部鮮卑大帥宇文普回的女兒阿蘭。那是一位奇女子，可惜卻沒有被檀石槐尊為正妻，只稱大閼氏。」
張恪不禁疑惑，問道：「大閼氏不就是單于的正妻麼？」
彌當搖頭道：「不然，按照匈奴舊制，單于的正妻稱為顓渠閼氏，大閼氏只是側室之首。」
「竟是如此，那阿蘭為何未能成為正妻，宇文氏不是東部鮮卑強族麼？」
「那是因為宇文部源自匈奴南單于庭，並非純正的鮮卑血脈。鮮卑各部常年遭到匈奴人欺壓，連檀石槐的父親投鹿侯都被匈奴人征役了三年，如以宇文女為正妻，並不能服眾。故而兩年後檀石槐又娶了西部鮮卑大帥宴荔游的孫女阿律伊，將其立為顓渠閼氏。」
「那麼折木部的背後就是這位顓渠閼氏了？」張恪若有所思。
「沒錯，兩位閼氏先後為檀石槐單于誕下了子嗣。雖然檀石槐春秋正盛，不過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清。這幾年顓渠閼氏阿律伊常挑動其他部族，拿賀蘭等部的匈奴血統說事，以此迂迴攻訐大閼氏阿蘭。」
「檀石槐便不管麼？」
「只要不違反法令，單于自有他的計較，又或許是不在意吧，他的志向並不在後帳之中。先不說了，賀蘭部已迎上來了。」
張恪抬頭望去，拓難正領著幾騎快馬奔來。
「這便是我家大人賀蘭歸。」
拓難到了跟前，便將一名青壯漢子引薦給眾人。
那賀蘭歸當即對著彌當恭敬行禮。
「今日全靠莫賀的威名，才消弭了這一場禍事，實在不知當如何感謝，請快隨我去部族中做客。」
彌當搖頭道：「檀石槐單于早年便頒下法令，命各部勿相攻殺，違者死。這些年來，公然違命者多不得善終。故而折木部也不敢胡亂殺人，只是這損失的牛羊卻是難以追回了。」
賀蘭歸苦笑道：「幸而還有大半牛羊得保，已是大幸。草原上便是如此，你奪我的牛羊，明日我想辦法再奪回來便是。我這侄兒拓難說與莫賀一路同行的還有許多英傑，快請同去我部中。」
彌當便將眾人介紹給他。得知赤彌部的少主古里渾也在隊中，賀蘭歸更加欣喜。接著拓難又誇讚了張恪的箭術和李賁的角牴，賀蘭歸握著他們的手，笑得合不攏嘴。
「今日部落遭劫本是不幸，卻能遇到諸位少年英雄，當賀之，待會便開一壇我珍藏的漢地美酒。」
於是一行人被迎入最大的那頂穹廬。賀蘭歸命人殺了羊，又鄭重取出一壇酒，每人倒了一小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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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恪看去，卻是漢地最普通的醴酒。
果然胡人喜飲卻不善釀，難怪族叔張世平會說，來到塞外只需幾壇張飛家的桃花釀，就可換得一匹好馬。
席間賓主盡歡，賀蘭歸待人親切又善逢迎，將古里渾、寇孟等一眾涉世不深的小子捧得心花怒放。
彌當和張恪卻不為所動，心知賀蘭歸必有所求。
見彌當並不入彀，賀蘭歸果然漸漸沉不住氣，最後終於提出想跟著小商隊親自前往拜見赤彌大人。
彌當沉吟片刻，還是婉拒了。張恪心知他是不想讓自家部族捲入兩位閼氏間的鬥爭漩渦。
賀蘭歸難掩失望之色，卻並不羞惱，還為眾人準備了幾張上好狐皮作為謝禮，讓張恪不禁暗自點頭。
以人觀之，無論是部族大人賀蘭歸，還是下一代的拓難和扶彌機，都是難得的傑出人才。這賀蘭部雖此時有難，將來卻未必不能興盛。
他決定與之結個善緣，便對著賀蘭歸拱手道：「貴部今日損了不少牛羊，糧食或有短缺。我這牛車上還有十幾石粟麥，除了留一些自用，便盡數贈予貴部。」
賀蘭歸大喜，卻不肯白白收下。一番推讓，最後用一匹好馬換了這些糧食，還有牛車上的幾匹中山絹以及不少出自劉備家的草蓆、草履。
之前因為彌當拒絕而略顯尷尬的氣氛，倒是已經恢復如初。
交易完畢，雙方依依惜別。
張恪一行剛走出沒多遠，卻聽背後馬蹄聲響。原來是拓難和扶彌機兩人騎著馬追了上來。
「莫賀彌當，張家阿干，便讓我倆跟隨你們吧，我家大人已經許了！」
彌當和張恪面面相覷，情知那賀蘭歸依舊未曾完全死心。不過看著眼前這兩個誠摯的胡人少年，兩人也不忍心拒絕，便點了點頭。
拓難和扶彌機面上剛露出喜色，張恪身後的古里渾和寇孟倒先歡呼了起來，衝上前來幫忙牽住兩人的坐騎，互相勾肩搭背好不熱絡。
不理少年們的歡騰，張恪對著彌當壓低聲音。
「繼續往前，我們是直接往赤彌部去，還是先去折木部應了他們的邀請？」
彌當沉吟了一下，回答道：「先回赤彌部吧，折木那邊我會獨自前往。」
「諾！」
於是一行人沿路不再多加停留，又趕了一天多的路程，進入了歠仇水邊一大片平坦肥沃的牧場。
古里渾正驕傲地對著自己的小夥伴們介紹。
「前方便是我們赤彌部的牧場，也是單于庭最豐饒的草場之一，我終於回來啦！」
說罷，他忽然愣愣看著熟悉的草原，只是幾個月未見，竟然仿佛隔了許久。冬日嚷著去外家玩耍，不料卻經歷了一次生離死別之旅。
白山、上谷、橫嶺、牛腸溝……終於又回到了彈汗山！
他遠遠看見那頂巨大的白色穹廬，心中激盪。頓時再也忍耐不住，翻身騎上自己那匹白馬，一夾馬腹如利箭般竄了出去。
等到張恪眾人隨著牛車慢慢來到那座穹廬前，只見古里渾正撲在一名婦人懷中，哭得稀里嘩啦。
邊上站著一個鮮卑漢子，眉眼和古里渾有些像，卻更多了幾分滄桑和威嚴。
他對著張恪眾人點頭示意，笑道：「彌當，你若再不帶著這小子回來，他的阿母便要打上彈汗山單于庭討要說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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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女無美惡，入宮見妒。」
——《獄中上樑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