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彌大人！」
彌當行撫胸禮，果然他便是古里渾的父親，赤彌部的首領。
張恪也上前向他拱手，赤彌神色複雜地看著他。
「你便是漢地來的張小郎麼，卻要感謝你護送古里渾出塞。」
一旁摟著古里渾的婦人卻忽然開口。
「我那阿乾死得英勇嗎？」
張恪一愣，知曉阿干乃是鮮卑語中兄長的意思，於是肅容答道：
「白石部柯六度大人率兩百騎，縱橫上谷郡，險境中亦身先士卒。最後以己身換得族人數十條性命，當得起英雄之稱。」
「狗屁英雄，一個兩個都是愚不可及，寧肯去漢地送死，也不願往彈汗山來求助。慕容部勢大，卻也不可能殺光部眾。我那兩個阿干不過是心存僥倖，總以為漢人羸弱，卻是輕易葬送了整個部族。」
聽見母親這樣說，古里渾卻在她懷中不服氣地抬起頭。
「阿母，不許你這樣說阿舅，他是為了護著我才會如此。我已答應了他，將來必重建白石部！」
他母親聞言，卻是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
「口氣倒不小，可哪家豪傑這般大了還整日哭哭啼啼的。莫說大話了，快去招待你的夥伴吧。」
古里渾聞言，臉上頓時紅了一片，胡亂抹了一把淚痕，便去牽寇孟和小樂進的手。
「我有自己的穹廬，今晚便住在我那裡吧。」
見古里渾領著夥伴走開，他的母親又看向那七位倖存的白石族人。
「族中竟只剩你們幾個了嗎？」
這幾人上前撲倒在地，羞愧不已。
「阿素，是我等無能，未能守護好兩位大人。」
阿素嘆氣道：「快起來吧，此事怪不得你們。白石部的祖先兩百年前來到白山，獲得白山之神的恩寵。直到百多年前還是草原上的強部，庇護了鮮卑、烏桓眾多部族，讓匈奴人不敢侵擾。這幾十年卻是每況愈下，還不是因為歷代大人放不下昔日的榮光，不思進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境地。」
她轉頭看向赤彌和彌當。
「古里渾那小子誇口說要重建白石部，我卻是不贊成。白山守護的名號聽著風光，卻又有誰知曉其中的苦楚。我那兩位阿干若是肯聽我的，早早前來投奔檀石槐單于，又何苦落得如此下場。」
赤彌卻對著妻子笑道：「阿素，你就莫操心了。我身子還算強健，再活二十年，便將部族傳給古里渾。到時改叫古里渾部也罷，傳承白石部也罷，都是他的選擇。莫多說了，不要怠慢了遠來的客人。」
張恪跟著彌當走在穹廬之間，看到不遠處放牧的竟有不少漢人，不由驚奇。
「赤彌部中竟有如此多的漢人。」
彌當也停住腳看過去。
「還不是因為漢地不太平，這些年總有漢人北上求活。有些部族不願接納，他們便一路順著歠仇水跑到彈汗山下來了。」
兩人不禁默然，各懷心事走到一座穹廬前。
「這便是我的穹廬，我妻子早亡，也沒有子嗣。我又常在外奔波，穹廬總是空置，多虧赤彌和阿素幫忙照料。今夜你們便不用搭建帷帳了，我和古里渾的兩座穹廬里盡住得下。」
張恪抬眼看去，這座穹廬整體素白，面朝正東，內外打掃得很是乾淨。便也不推辭，招呼眾人解轅卸馬，先行休息。
過了一會，古里渾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
「阿父讓我喚你們去他帳中，牛羊肉已備好了！」
李摶拍拍乾癟的肚皮，打趣道：
「我可是餓壞了，感覺能吃得下一整頭牛，古里渾，莫把你家吃窮了。」
古里渾不由大笑。
「我家的草場在整個歠仇水也是最富饒的，你儘管多吃，若不夠我讓阿父再殺。」
「夠了夠了，若吃得太好，我怕今後都捨不得離開這裡了。」
「那便留下來，草原上也有許多漢人，我們可以一起騎馬射獵，結交各部落的英雄，豈不快活！」
說完才驚覺失言，看著張恪吐了吐舌頭。
「快去吧，炙肉都涼了。」
說著一溜煙地跑走了。
張恪不禁搖頭，古里渾這小子還是這麼冒失，不過回到故鄉後卻明顯更活潑了。
眾人來到赤彌帳中，見除了古里渾一家，還有不少赤彌的族人親信，其中竟有一位漢人。
張恪看了一眼，暗暗記在心中，便帶領眾人入座。
赤彌舉起面前的挏馬酒。
「先祖保佑，彌當與古里渾能夠平安返回，又有漢地的貴客前來，請滿飲！」
眾人舉杯應和。
張恪端起面前的木杯，見杯中酪乳微黃，入口有酒味，當是用馬乳發酵而成。
牛羊肉被切成大塊炙烤，很是肥美，張恪不禁多吃了幾塊。
席間氣氛熱烈，眾人一邊吃喝一邊說起各種趣事，最後話題便落在了關溝的那頭猛虎上。
只見李摶和古里渾兩人在席間指手畫腳，一唱一和。
「我們正走在狹窄的山道上，一邊是嶙峋的石灘，另一邊則是遮天蔽日的密林。忽然林子裡靜了下來，接著便是一聲驚天虎嘯，仿佛就在耳邊。我牽著的馬猛地一掙韁繩，差點跑脫了去。」
「是啊，當時我正拿著枚干棗嚼，差點唬得連棗核都吞下去了。」
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凝神細聽。
「到了夜間，這虎又摸到河灘上來，咬住了一頭肥豕。哎，那豬嚎得別提有多悽慘！」
「黑夜中，那猛虎的雙眼又圓又亮，黃綠色的，我離得老遠瞧見，汗毛都豎起來了。」
隨著他們的講述到了緊要處，眾人不由屏住了呼吸。
「說時遲那時快，那巨虎從林中竄出，一口便咬死一人。我在彌當和阿恪身後站著，只覺腿腳發軟，好懸沒一屁股坐在地上。得虧他倆鎮定，幾箭便讓那虎吃疼，跑回了林中，不然那日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我牽著馬回了車隊，沒親眼看著猛虎撲人。不過後來彌當叔父領著人去林中將那虎屍抬出來，我便湊過去細看。那虎牙有這麼長，爪子有這麼大，即便死了都讓我心驚膽戰！」
聽到惡虎終於身死，眾人不由鬆了一口氣，便將崇敬的目光紛紛投向了兩位射虎英雄。
赤彌不由大笑舉杯。
「我只知彌當騎射無雙，未料到張小郎也是神射。請諸位滿飲此杯，為射虎賀！」
…………………………
「慎終如始，則無敗事。」
——《道德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