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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三策

2026-09-16 00:09:06 作者: 馬嘶客

  檀石槐看著這個昂首與自己對視的漢人少年,胸膛起伏,強行按捺心中的怒意。

  良久,他朝著圍過來的親衛一揮手,讓他們退回帳外。

  「好小兒,竟敢對我使這激將之法,可知方才我真的想要殺你。」

  他走上前去,狠狠一拍張恪的肩膀,把他按回席上。

  「膽子夠大,卻是不能讓你小覷於我。」

  他回到白虎皮上,對著張恪坐下。

  「我身邊亦有漢人智囊,聽聞但凡說客,皆是先捭後闔。你既然已發此驚人之語,其後當如何教我?」

  張恪定了定神,略一思索,開口道:

  「單于莫急,且聽我說個故事。」

  檀石槐聞言笑道:「你這漢兒,又要故弄玄虛麼?」

  「不敢,不知單于有無聽說過神醫扁鵲的故事。話說數百年前,漢地有位君主稱為桓侯,一日有神醫扁鵲拜見。扁鵲對桓侯說:君疾在腠理,不治恐深。桓侯卻堅稱自己無疾。」

  「十日後,扁鵲再次拜見,說疾病已入肌膚,當儘早治療。桓侯依舊不以為然。又十日,扁鵲再入,說病已在腸胃,再不治便遲了,桓侯還是不為所動。」

  檀石槐若有所思道:「然後呢?」

  「又過了十日,扁鵲再次見到桓侯,卻未發一言轉身便走。桓侯驚訝,使人問之。扁鵲說:三十日前,疾在腠理,可用湯藥;二十日前,疾在肌膚,可用針石;十日前,疾在腸胃,尚可用猛藥;如今病入骨髓,已無藥可醫。五日後,桓侯果然體痛而死。」

  「如今單于麾下的草原,便如那桓侯,強則強矣,卻先天不足。若早用湯藥,尚且可以醫治。若一味諱疾忌醫,遲早會追悔莫及。」

  檀石槐神色複雜地看著張恪。

  「你這話若被旁人聽去,可知多少人會殺了你來討好我。也罷,我且問你,藥從何來?」

  張恪沉思良久,對著檀石槐伸出三根手指。

  「吾有三策,單于得其下策可解腠理之疾,得其中策可解肌膚之疾,得其上策可解腸胃之疾。」

  「且言之!」

  「先說下策。鮮卑部眾日多,畜牧射獵不足給食,故而單于當尋新的糧食來源,以補畜牧之不足。小子聽聞草原上河湖眾多,水中魚蝦肥美,何不捕之以應冬荒?」

  檀石槐聞言不禁心動,抓了抓鬍鬚。

  「我也動過這心思,可是草原諸部善牧能獵,卻不善捕魚。」

  「這有何難,吾聞東方濊貊、扶餘之民皆善漁獵,又有汗人最擅結網捕魚。單于何不遣使汗國,求些漁民,傳授草原人捕魚之術。」

  

  檀石槐一拍大腿。

  「這法子好,若是那甚麼汗國不肯從命,我便盡起大軍將其漁民全都掠來。」

  話才出口,他忽然看向張恪,笑道:

  「漢兒果然奸猾,故意引我往東去。也罷,若此計可成,今年冬日我便不領軍南下了。」

  他又仔細盤算一番,點了點頭。

  「下策甚好,雖只能解一時之急,卻起實效。中策呢?」

  張恪猶豫了一下,開口道:

  「下策可救急,中策則可解表。單于為何心煩,不過是由於草原貧瘠,畜牧射獵總有定數,但單于治下安定,人口蕃滋,草場上的產出便漸漸不夠吃了。故而各部族如不私下爭鬥,便須跟著單于南下搶掠,否則必然人心不穩。」

  「大漢雖今非昔比,亦是當世強國,兩虎相爭必各有損傷。小子說句誅心之語,單于南下雖能掠得財貨糧食,卻也必有許多部眾死於戰事。小子觀之,單于此舉既是開源亦是節流,固然有效,卻終不是正道。」

  檀石槐聞言,眯眼看向張恪,目中透著精光。

  張恪只當未見,繼續說道:

  「小子提出的中策,便是遷徙強族。小子聽聞西部大帥推演所統領的拓跋部,原先的草場便是在彈汗山左近的諸聞澤畔,是單于力主才會舉族西遷。拓跋部去了西域,北驅匈奴,西擊烏孫,闖出赫赫威名。而有了拓跋部讓出的豐饒草場,單于的直屬部族才能如今日這般繁盛。單于遠見,小子自愧不如。」

  「可惜拓跋部方才西遷,卻又有慕容部從東部鮮卑遷來中部。我猜想單于當年未加阻止,是想要削弱東部鮮卑,加強中部鮮卑。可中部草場終究有限,諸多強部聚集於此,矛盾日生。慕容部因草場不足而逐漸生怨,乃至偷偷侵奪弱部,渾居部、白石部之禍皆源於此。而單于的直屬部族,也因此失了一大片遊牧之所,遂成今日困境。」


  「如今卻是亡羊未晚,西邊的烏孫、東邊的扶餘都已孱弱。單于何不繼續遷徙強部,既可遠擴鮮卑之地,讓強族能有更多施展;又能空出中部草場,讓單于麾下部族多得水草。如此糧荒可解,單于庭亦固。」

  檀石槐聽到一半,便開始低頭沉思起來。

  張恪說完中策便住了口,靜靜等待檀石槐發問。

  過了許久,檀石槐忽然嘆道:

  「此為去大留小,強幹弱枝之策。好個漢家小兒,終究還是小瞧了你。我如你這般年紀,還只曉得打打殺殺。」

  「不過你卻是從何處知曉這許多草原之事,推演西遷已十年有餘,許多鮮卑人都已忘了諸聞澤才是拓跋部的故地。」

  「商旅往來,多有信息蕪雜,小子只是習慣多記錄些各地傳言。入了草原,也愛聽部族中的老者說些舊日往事。」

  「哼,我差點便要以為你是潛入草原的諜人。張恪,你真不願留在單于庭麼?」

  檀石槐看著他,惋惜搖頭。

  「你這中策亦是良方,只可惜此策卻難施行。當年拓跋部西去只是機緣巧合,如今慕容這般強部未可輕動,只能靜待時機。」

  他將手指在几案上輕輕敲動。

  「好啊,又是一招禍水東引之計。你終究是惦念漢土,我也大約可以猜到你的上策是什麼了。不若讓我來猜一猜,若我猜對了,你須幫我辦件事;若未猜對,我也答允你一事。」

  …………………………

  「是故智者之慮,必雜於利害。」

  ——《孫子兵法·九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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