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人滿為患的牙帳,此時只剩檀石槐和張恪二人。連單于親衛,都被檀石槐揮手遣了出去。
碩大的穹廬之中,一時變得安靜。
檀石槐端坐在白虎皮上,看著面前的漢地少年,忽然笑了笑。
「草原上沒那麼多繁雜禮儀,我便直呼你姓名。」
「單于請便。」
「張恪,我聽聞你曾拒絕做那漢人的郎官,反而跟著族人奔波經商,是對漢家天子有所不滿麼?」
張恪聞言,神情一肅。
「非也,小子自覺才疏學淺,欲先研習學問,增廣見聞,待日後有所成,再求報效國家。」
檀石槐笑著搖了搖頭。
「我看未必。」
他上下打量張恪,忽然問道:
「你年紀雖不大,見識卻不凡,今後便長留彈汗山如何?」
張恪心中一動,這位鮮卑單于竟在招攬自己?
只是自己早已定下心中大計,又怎能留在草原。
「啟稟單于,小子的親人與家族都在中山,此番只是依照誓言護送古里渾回返草原。小子所學所求皆在漢地,實在不敢輕離故土。」
「單于庭又不是無有漢人。」
「你儘管把家人盡數接來。以你的才幹,在我身邊磨礪數年,封你一個骨都侯又有何難。」
張恪心中微微一震。左右骨都侯乃是匈奴二十四長之一,是單于庭中的顯要官職。檀石槐承襲匈奴舊制,如今竟願意許諾此職,招攬一位初次見面的漢人布衣少年,真可謂氣魄過人。
顯然檀石槐是想讓自己成為他的親信,張恪不由有些感動。難怪赤彌和彌當那等人物,也會對他死心塌地。
只是……這並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向著檀石槐深深一揖。
「多謝單于厚愛,不過小子志不在此,實在不敢欺瞞單于。」
檀石槐臉上笑意頓時一僵。
「好好好。」
他連說三聲好,忽然自嘲般輕笑起來。
「十餘年前想娶阿素做我的閼氏,她卻喜歡上了赤彌。數年前想讓彌當那小子脫離赤彌部,成為我的直屬,也被婉拒了。」
他搖搖頭。
「如今你也寄居在赤彌部,卻是第三次讓我顏面無光。好一個赤彌!」
張恪見他說笑,心頭不禁一松,這草原單于的胸襟果然異於常人。
檀石槐卻很快收斂了笑容,眼中重新透出銳利來。
「你不肯投效我,是因為華夷之辨麼?我本以為你願意深入草原,心中便沒有那些成見。」
張恪沉吟片刻,答道:
「小子雖才識淺薄,卻以為無論漢人鮮卑,都是天地生民,並無根本不同。漢地邊郡中胡人甚眾,草原上也頗多漢人,若非兩族連年征戰,尋常百姓本無深仇,當可相安而居。」
檀石槐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
「你這漢兒是在怨我麼?」
張恪不禁沉默了片刻。
他知曉有些話一出口,便可能為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可眼前之人是檀石槐,不世出的鮮卑英傑。因緣巧合,天下又有幾個漢人可以與這位縱橫草原的單于獨對?若能讓他少些侵略漢地的念頭,哪怕冒些風險也是值得的。
「小子不敢。」
張恪抬起頭來。
「只是有些話,若單于願聽,小子便斗膽多說幾句。」
「你說!」
「草原之上,地廣而物薄。牧民逐水草而居,若遇白災、黑災,牛羊大損,便難以果腹。此時若不去搶奪別人的牛羊,便只能看著自己的妻兒族人凍餓而死。於是乎今日這個部族搶了那個部族的牛羊,明日那個部族又來爭奪這個部族的草場,互相積怨,攻殺不止。」
檀石槐眉頭微動,默然不語。
「單于處事公允,讓各部族信服。率眾驅除北匈奴,收服諸部,被東西十二部鮮卑大帥奉為共主,更下令各部族不得肆意攻殺。小子以為,單于已是千百年來草原上難得的雄主。」
「只是……」
張恪頓了一頓,看向檀石槐。
「這草原的貧瘠,卻不是單于所能改變的。」
檀石槐的眼中終於多了一些凝重。
「繼續說!」
「既然單于約束了鮮卑各族內鬥,那遇到災荒,不能互相搶掠,便只能往外求食。於是單于便率領各部連年征戰,南侵漢地,北拒丁零,西逐烏孫,東略扶餘,盡占匈奴舊地,正可謂是烈火烹油之勢。」
「可漢地廣大豐饒,無論人口還是物產都遠非草原可比,更有無數強弓硬弩精鐵兵刃,便是強如當年的冒頓單于也在漢軍面前討不得好。」
「過往數年漢人朝廷被羌人叛軍絆住了手腳,才給了單于可乘之機。如今破羌將軍段熲已連破西羌,平定東羌也只在旦夕之間。待羌人戰事一了,朝廷便能騰出手來。皇甫規、張奐、段熲、橋玄、董卓、尹端,皆是當世良將,又有連破羌人的百戰精兵,以及內附的烏桓、南匈諸部,若漢軍陳兵上谷與代郡,距離彈汗山單于庭不過數日路程。」
「反觀單于麾下,十二部鮮卑大帥看似勢大,卻東西相隔萬里,又有著各自的草場和部眾。若漢軍攻入彈汗山,又有幾位大帥能夠盡起其眾,為單于奮不顧身?」
檀石槐聽到此處,面色凝重。
「單于東征西討,只要一日不敗,麾下部族便無人敢有異心。可若是一旦失利,甚或失了彈汗山根基,只怕這十二部大帥頃刻間便會離心離德。或許還會有人暗自欣喜,終於無人壓在頭上,可以肆意侵奪他人的草場了。」
砰!
檀石槐猛地一拍身旁几案,從白虎皮上站起。居高臨下,雙目死死盯住眼前的漢人少年。
帳外的親衛聽到動靜,紛紛闖入帳中,手扶刀劍,看向自家單于。只待一聲令下,便將這觸怒單于之人亂刃分屍。
「你這漢兒,真以為我不敢殺你麼?」
「小子自然知道。」
張恪也緩緩起身,絲毫不露懼色。
「若單于只願聽些順耳之言,小子今日便不應說這些。畢竟忠言逆耳……」
他抬起頭,平靜地看向檀石槐。
「我原以為單于乃是縱橫草原的英雄,胸懷廣闊。如今看來,卻是我看錯了單于。既然如此,恪請就戮!」
…………………………
「故變生事,事生謀,謀生計,計生議,議生說,說生進,進生退,退生制。」
——《鬼谷子·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