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石槐命人取了一張席,鋪在近前。
張恪正坐,將身子挺得筆直。
「聽聞你前不久才射殺過一頭猛虎?」
「全虧莫賀彌當射術神准,讓那猛虎露了破綻,小子只是僥倖命中。」
檀石槐饒有興趣地看著面前這個漢人少年。
「我看卻不是僥倖,聽聞你十歲時便能殺了仇人全族,倒是比我還厲害幾分。」
張恪聞言一呆,不知道如此離譜的傳言卻是如何傳開的。
他不禁苦笑道:「我不過是藉助漢地法令,令仇人自取滅亡罷了。卻是遠不及單于當年孤身追兇還能全身而退。」
檀石槐哈哈大笑。
「你這漢兒倒是口舌伶俐。我卻最好奇一事,你逼死了古里渾的阿舅,為何他還肯與你親近?」
張恪聞言,不禁看向古里渾。
古里渾也正看著他,眼中有些疑惑。仿佛連他自己也沒想明白,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便不再怨恨面前這人。
張恪對著檀石槐正色道:
「無他,唯有一個『誠』字!」
「我與柯六度並無私怨,戰場相逢逼得他走投無路因而身死,古里渾若因此記恨於我,也是人之常情。可我既然立了誓,答允柯六度將古里渾及剩餘部眾送回草原,便當踐諾。與古里渾日夜相處,我已真心將他當成了自己的兄弟。人心最難欺,卻也最容易相知。小子以為只要以誠待人,久而久之,縱有舊怨,也未必不能化解。」
此言一出,帳中頓時安靜。
古里渾呆呆地看著張恪,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不遠處骨律的眼中更是異彩連連,果然能讓阿姊心儀的男子,便該是這般人物!
檀石槐細看他的表情,見他一臉真誠,不禁撫掌而笑。
「好一個以誠待人,好一個少年神射。想不到漢兒之中,竟也有如此人物!」
「不敢,漢地人傑地靈,我這般只算庸才,天下才情勝過我者數不勝數。」
檀石槐卻只是搖頭。
「你這漢兒便是太過謙虛。都說漢人多智,那我便問問你,今日素該遇刺之事當作何解?」
「小子卻不清楚此事的原委,請詳述之。」
「我來與你分說!」
一旁的骨律再也按捺不住,見阿父沒有反對,便跑到張恪面前,模仿方才帳中幾人的言行舉止,片刻間便將整個案情分說得明明白白。
「多謝小郎!」
張恪目送骨律回到久真身邊,附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卻被阿姊輕輕捶了一拳,不禁莞爾。
他收斂心神,將整個案情在心中細細過了一遍,隨即對著檀石槐斬釘截鐵地說道:
「小子以為古里渾絕不是賊人同謀,原因有五!」
「哦?但聞其詳。」
「一是本意。雖然白石部曾為慕容部逼迫,但若肯拖延一二,立即派人前來彈汗山求助,未必沒有轉機。南下漢地乃是白石部大人的決斷,古里渾身在其中,自然知曉緣由。他心中縱有怨懟,卻還不至於當場殺人泄憤。我以為他找上素該,只是想討要一個說法。至於其後喊打喊殺,卻是因為素該口無遮攔,侮辱其母,更質疑單于處事不公,故而一時激憤口不擇言。」
「二是手段。若他真心要殺素該,赤彌部眾何其多也,何必雙騎前往。至於勾結賊人更無必要,賊人跑了,他自己卻留在彼處等著慕容部擒拿,哪有這樣的謀劃。」
「三是時機。若果真是渾居部遺民刺殺了素該,那他們年初時還在彈汗山,古里渾卻已身在漢境。待古里渾回到單于庭,那些人又早辭別了顓渠閼氏不知所蹤。方才單于也問過古里渾,十日內並無機會接觸可疑之人。」
「四是情由。古里渾前往直谷,乃是聽聞了素該將至的傳言,所以一時衝動,臨時起意。這消息傳得如此之廣,實在有悖常理,顯然是有心人在暗中推動。雖然不知那人的目的是引誰入局,卻是讓古里渾誤入其中。」
「至於其五,便是我相信古里渾,不是那等陰謀小人!」
見他侃侃而談,檀石槐微微點頭,隨即厲聲喝問:
「那你可敢用你的性命為他作保?若是他同謀刺殺素該,你便與他同罪!」
張恪卻是毫不猶豫地點頭。
「小子願意!」
古里渾呆呆地看著這位張家阿干,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我也願意!」
卻是古里渾身旁的寇孟,聽了張恪的言語,心潮澎湃,情不自禁跟著喊出聲來。
檀石槐目露異色,大笑道:
「好一對重情重義的漢兒!古里渾,只要你立下誓言,與刺殺素該之事無關,我今日便也信你一回。」
此言一出,一旁的慕容族人頓時譁然。被堵住嘴的那人再也忍不住,掏出口中的麻布,向檀石槐拜倒。
「單于,小賊奸猾,不可輕信啊!」
他的話語卻被檀石槐伸手止住。
「你家少主的死,我自會查明真兇。先將他的屍身好生收斂,待查得那十餘渾居部遺民的下落,我檀石槐必會給你家慕容大人一個說法。」
說著便不再理會那人,吩咐親衛替古里渾和寇孟鬆了綁。
「你立誓吧!」
古里渾和寇孟互相攙扶著從地上站起。顧不上活動麻木的手腳,古里渾問牙帳親衛借了一柄劍,在劍刃上割開自己的手指,將擠出的鮮血塗於口唇,然後向著北方舉劍而誓。
「蒼天在上!我古里渾在此立誓自證,絕非謀害素該同謀,若有欺瞞,我願身受天譴,子孫斷絕!」
見他莊嚴立誓,牙帳中眾人神色鄭重,看向他的眼中卻沒有了疑慮。
「善!赤彌,過來領你家小子回去吧,讓阿素待會下手輕一些!」
檀石槐哈哈大笑。
「今日便到此處,大家都散了吧!」
帳中眾部大人齊聲領命,紛紛告辭離開牙帳。
慕容部眾人恨恨看向古里渾,卻只能無奈地抬著素該等人的屍身,跟著牙帳親衛前去安置。
兩位閼氏見事情暫告一段落,也各自帶人離開。
骨律跟在大閼氏阿蘭和阿姊久真的身後,三步一回頭。
赤彌和彌當則是神情複雜地上前朝著張恪施了一禮。然後各踹了古里渾屁股一腳,再次向檀石槐告罪後,便帶著他和寇孟向帳外走。
張恪見狀也要跟著離開,卻被檀石槐招手叫到跟前。
「你且留一下,我還有事要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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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
——《論語·衛靈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