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石槐的面色陰沉得可怕,久久不言。帳中一片沉默,眾人都恨不得沒聽過方才的那些話。
他指了指一個進了牙帳後始終畏縮的慕容族人。
「你來說,這兩個小兒所言是否屬實?」
那人見單于指著自己,全身都是一顫,急忙轉頭去看那被堵住嘴的同族。
卻聽到檀石槐一聲斷喝,震得帳中眾人的耳朵嗡嗡作響。
「我正在問你話,素該是否說了這些悖亂之語?」
那人頓時嚇得雙股戰戰,拜服於地嚅囁道:「說,說了……不,未說……」
「到底說還是未說?草原諸神正注視著這裡,你若敢在此誑語,小心神靈降罪!」
被麻布堵住嘴的慕容族人,在旁拼命嗚咽。
那人卻只敢用額頭抵著地,渾身顫抖。
「小人,小人未曾聽清,少主約莫是說過些什麼……」
檀石槐將目光一一投向其餘慕容族人,見他們個個都迴避著自己的目光,心中不禁羞怒非常。
若是真做過什麼也便罷了,可阿素從來對自己不假辭色,兩人始終清清白白。未想卻被人拿來說事,這讓他堂堂草原單于如何忍得了。
不過,這事終究牽扯過大,讓他只能強壓怒火,繼續轉向古里渾。
「那些賊人自稱渾居部遺民,你可認得?」
古里渾方才被迫說出了那些話後,此時頭腦倒是清醒了幾分,當即言道:
「那些騎兵確實說過自己是渾居部遺民,不過我根本不認識這些人,也不知道渾居部是何來歷。」
檀石槐點點頭,看向帳中一位老者,問道:
「屠耆,這渾居部我聽著有些耳熟,你可知其來歷?」
屠耆是對賢者的尊稱,承襲自匈奴。這老者便是檀石槐信賴的智囊,見聞廣博,他早已知曉檀石槐會有此問,當即答道:
「渾居部乃是小種鮮卑,素來居於白山以北的沽水源頭。六年前忽然一夕覆滅,未有生還者,單于彼時正在北方率領大軍征討丁零人,當時遣人調查卻未見成果。」
帳中頓時起了一陣嗡嗡聲,眾多部族大人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我記起來了!」檀石槐眯起了眼睛,看向面前的慕容部眾人,「後來那片草場的確歸了慕容。如此說來借這渾居部行兇倒是個不錯的藉口,只是不知其人身份是真是假了。」
他又看向那老者。
「屠耆,渾居部是否真的無人生還,否則又哪來的遺民。」
老者答道:「渾居部大人有一子,其時正隨單于出征。卻大意中了丁零人的埋伏,大人之子戰死,部中只有十餘人倖存。」
檀石槐冷笑道:「倒是湊巧,連苦主都沒了。那十幾人的下落呢?」
老者被檀石槐看著,額上冒汗,猶豫良久才道:「那些人戰後走投無路,便投靠了西部大帥宴荔游。」
此言一出,帳中頓時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不由都投向了宴荔游的孫女,顓渠閼氏阿律伊。
她卻仿佛沒有看到那些目光,只是恍若無事地坐著。倒是她身邊的和連渾身不自在,緊緊抓住了母親的裙擺。
「阿律伊,你可知此事。」過了片刻,檀石槐終於轉頭問道。
顓渠閼氏面不改色地答道:
「單于,那十餘人當年的確投靠了我祖父,祖父身故後又來了彈汗山,在我帳下聽用。不過他們總是讓我向單于舉告慕容部行事不法,為我不喜。故而年初這些人已經自行離去了。」
檀石槐還未說話,對面的大閼氏宇文阿蘭忽然冷笑。
「倒是湊巧!」
卻是重複了檀石槐剛剛說過的話。
帳中的嗡嗡聲又起。
大閼氏的未來女婿,在距離單于王庭僅有十數里之地,被顓渠閼氏的舊部所刺殺。眾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赤彌部的那兩個小子,此時反倒無人在意了。
檀石槐仿佛沒聽到大閼氏的那聲嘲諷,只是命人速去追查那十餘個渾居部遺民的下落,然後又轉向古里渾。
「你卻是如何知曉今日素該會經直谷抵達單于庭?」
「我是昨日射獵時聽人說的,在獵場偶遇的幾位好友也都認識素該,便和我說起了此事。他們說素該隨身帶了一件漢家寶物,想要獻給久真,草原上很多人都知曉。」
帳中頓時傳出一陣嘈雜的議論聲。
「我也聽說了此事。」
「據說是一件精美的鳳紋錦衣,乃是出自漢人皇宮織室的珍藏。」
一旁的久真不屑地哼了一聲。檀石槐當即指了幾個部族大人問過,果然此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
又問過慕容族人,傳言卻多有不實,並無什麼鳳紋錦衣,不過抵達的路線與日期卻是無誤。
檀石槐不禁皺了皺眉,額角有些微疼,感到了一股深深的陰謀氣息。
他強忍著不去看自己身側的兩位閼氏,繼續盤問古里渾。
「年初以來,你都和誰有過接觸?」
「啟稟單于,我去年冬日便與彌當叔父前往白山,然後又隨白石部一起南入漢地,歷經大小十餘戰,終於在橫嶺山中走投無路。阿舅柯六度以自己的性命換了部眾平安,我便跟著張家阿乾的商隊重返草原,入鮮卑地界還未滿十日。」
然後他便將這些天接觸過的人一一道出。
檀石槐一邊聽一邊細看他的表情,聽到久真和骨律的名字時微微皺眉。最後點點頭,吩咐身邊的親衛道:「你去讓赤彌和彌當進來,還有那個姓張的漢兒。」
赤彌一進牙帳,便看見自己的兒子正被捆縛著跪在幾具屍體旁,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快步走到檀石槐面前,便要跪下請罪。
檀石槐一擺手。
「你和彌當先去席中坐下,我有話要問那漢兒。」
張恪跟在彌當的身後走入大帳,看向上首的檀石槐。
只見他三十許歲年紀,穿著一件華麗的左衽胡袍,頭戴鷹頂金冠。目光銳利,不怒自威。
「漢民張恪拜見單于。」
張恪長揖為禮。
檀石槐饒有興趣地挑挑眉。
「你這漢兒膽子倒大,見我為何不跪?」
「聽聞單于最重英雄,逼人跪拜可不是待客之禮。」
「如此說來,你這漢兒自認是英雄了?」
「小子自然不是英雄,不過若是單于對待一個漢人少年都能禮遇有加,那真正的英雄得知自然就會來投奔了。」
「哈哈哈,好個能說會道的漢兒!那我便賜你一席,且聽聽你的高論,看你到底算不算英雄。」
…………………………
「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是故忤物而不懾。」
——《列子·黃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