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不好了,素該被人射死了!」
骨律急匆匆地跑入久真帳中,全然失去了平日的沉穩。
久真先是一驚,卻忽然回過神來。
「素該向來令人生厭,死了卻又哪裡不好?」
「阿姊,我還未說完。方才我去赤彌部,想要跟著張家阿干學射,卻得知古里渾竟然偷偷前去堵截素該,想為白石部討要說法。」
骨律疾奔回來,還有些喘,他緩了緩神,繼續說道:
「我還想跟著彌當叔父和張家阿干,一起前去追回古里渾,卻已經遲了。方才阿父已派人去了赤彌部,古里渾真的截住了素該,還起了爭執。這時卻有一夥蒙面騎兵從林中奔出,突襲射殺了素該。」
「慕容族人認定是古里渾合謀刺殺慕容部少主,已經抓了他去向阿父告發。古里渾如今就在阿父牙帳中,阿父正召集了諸部大人當眾審問。」
久真聞言,騰地站了起來。
「古里渾怎麼被牽扯進去了,其他人無事吧?」
「赤彌大人和莫賀彌當已去了阿父的大帳,張家阿干也說要去為古里渾作證。我和他們一起回來單于庭,阿父卻不讓他們入帳,我便先一步來告知你此事。」
久真再也忍耐不住,拉起弟弟的手。
「走,瞧瞧去!」
兩人匆匆趕到檀石槐的單于牙帳。
這是一頂無比碩大的穹廬,無數樺木交織成堅硬柔韌的幕柱,其上覆蓋著白色毛氈,還有漢地傳來的各色彩絲作為點綴。巨大的木楔被釘入草地,眾多繩索與之相連,將牙帳牢牢固定住。
赤彌等人正被單于親衛攔在牙帳之外。
久真朝著他們點點頭,便拉著骨律走向牙帳向東的入口。
親衛見是單于的一對子女,略一猶豫,並未阻擋。
兩人走入牙帳,只見穹廬頂上是巨大的天窗,陽光從中照入,將帳中染成一片金色。
地上則鋪滿了精美的西域毛毯,只在中間留出一大片空地,中央有火燒的焦黑痕跡,這是占卜和宴飲用的篝火堆所在。
草原一代雄主檀石槐端坐在正北方向一張碩大的白虎皮上,顓渠閼氏阿律伊與大閼氏阿蘭分坐在兩側。單于庭左近的數十位部族大人和單于親信,則圍著空地一排排坐在帳中。
空地中擺著幾具屍體,久真一眼便在其中看見了素該。只見他平素驕傲的面龐已是一片慘白,雙眼圓睜,還帶著臨死前的驚駭,胸腹上插了好幾支箭。
古里渾和寇孟正被縛著跪在屍體左側,另一邊的十幾人應該便是慕容部眾。
久真冷哼一聲,帶著骨律徑直坐到了大閼氏阿蘭的身邊。對面九歲的和連見到她入帳,不由身子一顫,直接縮到顓渠閼氏阿律伊身後。
檀石槐轉頭朝著久真與骨律看了一眼,目光森然,讓素來天不怕地不怕的久真也是一凜。
接著他將頭轉回去,看嚮慕容部眾。
「繼續說!」
「啟稟單于,我家少主見是相熟之人阻路,便未多想,上前與其交談。誰知這兩個小賊竟包藏禍心,故意口出惡語,還抽刀說要殺了我家少主,引得我們上前阻擋。趁著我家少主獨自落在後方,這小賊發出訊號,引了埋伏在林中的渾居部賊人殺出,才將少主射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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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慕容族人趴伏在地,泣不成聲。
「可憐我家少主,聽聞閼氏有意聯姻,便不顧慕容大人反對,一路險阻來到彈汗山,只期盼能夠聆聽單于教誨,為閼氏效力,卻不料在這單于庭之側慘遭了賊人毒手。小人只求單于能為我慕容部做主,查明首惡,懲治賊凶。這兩個小賊已經違背了單于親手頒布的法令,襲殺友族,罪不容誅,請單于將其梟首,以慰我家少主在天之靈。」
「先起來吧。」
檀石槐聽罷,對著那人點了點頭,接著又看向魂不守舍的古里渾。
「古里渾,你也聽到了慕容部的證詞,許你自辯!」
古里渾被縛著雙臂,抬頭看向檀石槐。素來對自己親切和藹的單于,此刻卻仿佛換了一個人,面對著他的審視,自己便如未穿衣裳一般窘迫。
「我從未曾與賊人勾結,林中有人埋伏我亦完全不知。」
「哦,那你為何要去河谷中堵截慕容部一行?」
「我只是想為外家討一個公道!慕容部侵占了白山草場,逼迫白石部全族南入漢地。兩位阿舅先後慘死,八百餘人白石部最終竟只剩了七人。我實在氣不忿,便想著去找素該理論。」
「那你確實曾與素該發生口角?」
「是,素該侮辱了我的外家,還有……我的阿母。我一時激憤,確實說過要殺了他。」
對面的慕容族人忽然高聲道:「他胡說,我家少主只是與他好言敘舊,是他忽然拔刀欲沖,侮辱慕容大人。」
檀石槐冷冷看了那人一眼。
「我還未問你,且噤聲。」
那人被嚇得一縮脖子,不敢再多言。
檀石槐重新看向古里渾。
「你說素該口出惡言,且如實說來。」
「啟稟單于,素該說白石族勢弱,便理應被強族覆滅。還說……還說……」
見古里渾吞吞吐吐,似乎難以啟齒,檀石槐便一指他身邊的寇孟。
「這漢兒,你來說。」
寇孟一個激靈,猶豫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夥伴,終於還是用他還不太熟練的鮮卑語說道:「啟稟單于,那素該還說赤彌部男兒都是無用,只靠大人之妻討好單于過活。」
「你胡說!」
那個慕容族人情不自禁又叫嚷起來。
檀石槐面沉如水,對著親衛冷冷道:「把他的嘴先堵了。」
於是幾名親衛一擁而上,往那人口中塞了一大團麻布。
「古里渾,你繼續說,這漢兒的話可有欺瞞?」
古里渾搖搖頭,終於開口。
「素該確實是這樣說的,他還說單于賞賜給赤彌部的草場,都……都是靠阿母的美色得來的……」
…………………………
「萋兮斐兮,成是貝錦。彼譖人者,亦已大甚。」
——《詩經·小雅·巷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