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拔刀一指,他身後的慕容部眾紛紛拔出兵刃,向著這邊不懷好意地看過來。
兩邊人數接近,誰都不敢輕動,一時間雙方便在官道兩側對峙起來。
張恪沒有去取馬背上的驚雁弓,而是依舊拿出自己慣用的舊弓,握在手中卻沒有抬起。
他看向那人,語氣平靜。
「當日在單于帳中,古里渾面對草原眾神發誓,已洗脫了嫌疑,汝等莫再糾纏不清!我等持檀石槐單于信節,有要事前去寧城。」
身後李摶早已機靈前往牛車,豎起了那杆單于信節。
那人見了節杖,不禁有些驚疑不定,發令的馬刀僵在半空,遲遲不敢揮下。
張恪稍稍鬆了一口氣,繼續開口勸說。
「昨日我等在河谷中遇見十餘騎士南下,自稱闕居部眾,前往寧城接應商隊。我卻偶然得知今歲闕居部未有商隊入漢地互市。汝等切莫找錯了目標,放跑了真正的兇手。」
「這……當真如此?」
那人遲疑,盯著單于信節,仿佛在辨認真假。
一旁的久真卻是怒了。
「那日素該在直谷中,便言語辱及了單于,已死之人單于便未追究。你等今日看到單于信節,亦是刀兵相向。慕容部便是這樣尊崇單于的麼?如若再要糾纏,我等必去彈汗山稟報此事,看你家慕容大人可能承受單于的怒火!」
那人見是個面容精緻的少年發聲,不由問道:「你是何人?」
「赤彌部久律!可要與我一決生死?」
久真說著,便舉起手中角弓對著那人緩緩拉開。
那人行動不禁一滯,看了一眼單于信節,又看了一眼古里渾,終於收刀入鞘。
「今日便先放過爾等,我們去追渾居部賊人。待抓到凶賊,我會再去單于帳中評理!」
眼看慕容部一行人絕塵而去,久真余怒未消,心中卻偷偷鬆了口氣。終是嚇跑了對方,否則刀槍無眼,趙郎身手不佳,若傷到哪裡便不好了。
她偷偷瞥了一眼趙喜,見他正在笨拙地收弓,頓時心中又有些煩躁,「哼」了一聲便往牛車上找樂進去了。
張恪也是摸了摸頭上的汗,道中猝然相遇卻是讓自己措手不及,若真起了衝突難免互有死傷。都是自己的親密夥伴,無論折了誰,都是萬難接受的。
他不禁隱隱有些後悔,為何不堅持讓彌當陪著自己南下。若是有他在,方才單憑一把弓便足以震懾那些胡人不敢輕舉妄動,自己更是可以把如何對待久真的難題一股腦全丟給他。
如今身邊除了樂虎便是一群勇武少年,武德倒是充沛,卻連個可以商量謀劃的人都沒有。
張恪揮手讓大伙兒繼續起行,心中卻是不住思忖。那些疑似渾居部遺民的兇手,為何要往寧城去?須知寧城東北一帶便是白山,正被慕容部占據。若單單只是逃亡,為何偏偏要去險地?
接下來的路程,眾人更加謹慎,一有些風吹草動便結陣自守,走得愈加慢了。
張恪心中焦急,卻終究捨不得拋棄拖累眾人速度的牛車。好在馬城距離寧城不過七八十里路程,待明後日找到世平叔,把牛車託付給他,便可盡情縱馬馳騁了。
兩城之間的官道旁,散落著許多廢棄的村莊田畝。這裡本是於延水畔的膏腴之地,如今卻因為鮮卑連年入寇而人煙稀少。
雖然還達不到日後曹操那首《蒿里行》中所描繪的,中原各地歷經連年戰亂後的慘狀——「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卻也是不禁讓人鬱郁。
張恪一陣唏噓,心中卻是更加堅定了將立盟一事辦成的決心。
眼見天色將黑,眾人便在李摶尋得的一處廢宅中設立了營地。
這戶原本也應是個富庶人家,偌大的院子裡面錯落著十幾間屋子,可惜大多已被燒成了殘垣斷壁,連高大的院牆也塌了好幾處。
李摶找到兩間連在一起、各垮了半邊的屋子,兩面殘牆的夾角略微能擋些風。稍加打掃後,便在這裡搭了帷帳。
眾人在廢墟中撿拾一些燒得半焦的木頭,便在營地一側生起火來。
火光映照在殘破的廢墟中,奇形怪狀的陰影如同鬼魅。
趙喜本就有些膽小,此時懷中緊緊摟住小樂進,坐在篝火旁強作鎮定。
卻讓不時偷瞥他的久真撅起了嘴,上前一把將樂進從他懷中搶走。
「阿進,我繼續與你說那草原上的故事。上次說到漢人貳師將軍李廣利降了匈奴,被狐鹿姑單于器重,卻惹來另一位降將衛律的嫉妒。衛律趁著單于母親重病,收買巫師,誣陷是李廣利帶來了災禍。於是單于便殺了李廣利。」
「這人真壞!」小樂進不禁忿忿。
「李廣利自然不甘就死,臨刑前對著草原發了毒咒——『我死必滅匈奴』。其後草原上果然一連數月都天降暴雪,牛羊凍斃,母畜無崽,更有瘟疫橫行,死者無數。於是牧民們都說,漢將李廣利的冤魂已化為厲鬼……」
聽到這裡,趙喜身子猛地一顫,不自覺地往她和樂進身邊靠了靠,讓久真的嘴角不由彎起。
正說著話,遠處卻忽然傳來陣陣狼嚎,久久不絕。眾人不由驚疑,一旁的牛馬也開始躁動不安。
李摶爬上牆頭,往那邊看了好一會,搖頭道:「看不清。」
張恪聽著狼群遠在數里外,便安排了更多人輪流守夜,自己卻握著弓一直守到天明。
整整一夜,狼嚎聲斷斷續續,不絕於耳。
清晨眾人出了帷帳,張恪看去,一個個顯然都未睡好。
只有久真卻是精神奕奕地從帷帳中出來。
「古里渾,你還欠我一頭狼,可敢與我一起前去獵狼?」
「這,今日還要趕路呢……」
古里渾不禁有些遲疑。
「這些狼吵了一夜,已惹惱了我,趁著趙家阿干準備朝食,你我獵幾頭狼又耽誤不了時辰。少廢話,你到底來不來?」
看見久真又捏起拳頭,古里渾脖子一縮。
「我去!」
久真又看向周圍。
「還有誰去?」
李摶、寇孟、拓難和扶彌機四人蠢蠢欲動,卻一齊拿眼看向張恪。
張恪不禁笑道:「都去吧,趕路也不急在一時。昨晚被那些畜生吵鬧,人尚且頂得住,牛馬卻須歇息。你們早去早回,我們午後再出發。」
不提那六人結伴去尋狼群的晦氣,張恪盯著小樂進練完每日的箭術功課,又協助趙喜煮好了朝食,便掏出一卷《論語》坐在火堆旁讀起來。
正在推敲「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句讀,忽然聽到有人接近。抬頭一看,卻是寇孟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
「恪兄,原來昨夜狼群嚎叫,是在與一頭豹爭奪屍首,昨日遇到的那些慕容部眾全死在了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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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
——《莊子·人間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