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護烏桓校尉府中掌管寧城互市的胡市掾朱戎，現有慕容部胡民當眾舉告爾等謀財害命，依照校尉府法令，且隨我去校尉府走一趟吧，可容爾等自辯。」
那位文士大步趕上前來，身後那幾名甲士抽出兵刃阻住牛車的去路。
張恪見這朱戎語氣還算平和，便恭敬行禮道：
「朱掾史容稟。小民確實剛從彈汗山回返，昨日也在道中見過此人，不過卻不知什麼兇案，其中莫非有什麼誤會。」
那慕容族人激動地衝上前來，指著古里渾和張恪嚷道：
「前些日便是那小賊勾結渾居部賊人刺殺了我家少主。我隨部中頭領追查賊凶，昨日終於在官道截住了這夥人，我家頭領卻被這廝巧言令色哄騙，說什麼賊凶另有其人，便放過了他們。」
「誰知昨晚紮營時卻被偷襲，必是他們向渾居部賊人報信，一齊行兇。當時我正在餵馬，眼見不妙搶了匹馬才能拼命逃出來，可憐剩下十餘族人至今音訊全無，想來已遭了毒手！」
見那人激動，朱戎卻皺了皺眉。
「那你可有親眼瞧見這幾人參與襲擊？」
那慕容族人有些遲疑。
「不是他們卻是何人，昨日午後道中相遇，入夜前便遭了襲擊，道中又無旁人，必是他們銜尾而來。雖然天色昏暗，我看著有幾人的身形卻很相似。」
張恪看著他，不禁冷笑搖頭，朝那朱戎一拱手。
「既然天色昏暗，又如他所言事發倉促，他卻如何能斷定是我等行兇？不過是欲加之罪，望朱掾史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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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掾史，這是我族弟張恪，幼年孝悌，在州郡素有名望，斷不會是什麼賊人。」
「張恪？莫非是那十歲親報父仇，郭林宗曾大加讚譽的中山孝子，怎地來了寧城？」
朱戎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張恪，眼中卻少了幾分懷疑。
「正是他，朱掾史也曾聽說過麼？」
「哈哈，前些年此事可是轟傳北地，來往的商賈多有流傳，我早聽聞過。」
他朝張恪點點頭。
「既是這般，你且先回自家店鋪歇息，這幾日先不要離開寧城，隨時聽候校尉府詢問。」
「諾，謝過掾史。」
張恪朝他行禮，一旁的那名慕容族人卻依舊不依不饒。
「朱掾史，你如何這般偏袒賊人，我慕容部十幾人的性命便如此算了麼？」
朱戎朝他搖頭。
「只有你一面之辭，又無旁證物證，我卻如何能因此拘押北地知名的少年清流。」
那人不由急道：「宋長史方才叮囑你要嚴查賊凶，你卻如何向他交代？」
朱戎瞥了一眼這無禮的胡人，「哼」了一聲，逕自拂袖而去。幾名甲士也冷冷看了他一眼，快步追了上去。
那胡人不由愣在原地，看著朱戎遠去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齒。他恨恨瞪了一眼張恪，也轉身走了。
眾人看著他的背影，一陣無語。
張康接過張恪手中的韁繩，拍拍他的肩膀。
「阿恪，你怎麼惹上了這人。慕容部素來蠻橫，大家都唯恐避之不及。他們在這胡市中還有不少部眾，此事恐怕還有糾纏。」
張恪苦笑道：「說來話長，世平叔父與蘇叔父可在鋪中，我有要事須與他們商議。」
……
店鋪後宅。
張恪吩咐李賁、李摶守在門外，仔細關好了門窗，轉身看向座中的張世平、蘇雙、張康與楊定四人。
「小子今日所言，只限在座的叔伯兄長知曉，切莫外傳。」
說著便取出用麻布裹住的一物，小心解開，卻是一桿三重旄尾的節杖。
座中眾人皆是一驚。
楊定不由低呼道：「天子節杖？」
張康卻搖頭道：「那年我親眼見過劉使君手中的旄節，看著形制卻不太像。」
張恪也不賣關子。
「這是鮮卑單于檀石槐所賜的信節，他要我來漢地辦一件大事。」
於是便將此去草原的來龍去脈細細講述了一遍。
張世平等人聞言，不禁目瞪口呆。
蘇雙不敢置信道：「你這小兒，不過一介布衣，竟敢去與那檀石槐爭執，還拿了他的節杖，不要命了麼？」
張世平緊緊皺眉，指頭在几案上快速敲擊。
「此事若成，卻是天大的好事。不過天子與朝廷能否接受與鮮卑立盟，卻實在難料。」
「所以我才急著趕回來，安頓好牛車。若不是那慕容族人驚動了校尉府，我本想明日便輕裝啟程，趕去各處尋人商議此事。」
張康問道：「照你所說，那慕容族人卻是無理刁難？」
「此事卻頗為蹊蹺，慕容部眾人的屍首被拋棄在林中，我猜測應當有其他勢力插手，隨後阿摶便在林中發現了此物。」
張恪說著，便從懷裡掏出那枚帶扣。
眾人一見那上面那個眼熟的狼頭圖案，頓時明白了幾分。
張康吃驚不小。
「竟是烏桓人行的凶？難樓部與慕容部，倒是未曾聽聞有何齟齬。」
張世平連忙問張恪。
「你打算將此事稟報校尉府麼？」
張恪擺手。
「此事頗有蹊蹺。那渾居部遺民刺殺了素該後，便南入漢地，又往東逃。我本來還想不明白，寧城一帶慕容部勢大，豈不是自投羅網。直到方才在難樓部的鋪子看見招旗上的狼頭徽號，才明白渾居部遺民的身後竟是烏桓大人難樓。此中定有我等不知的糾葛，我卻不想被牽扯進去。」
「我等本與此事無關，如若此時揭穿難樓部，反而兩邊都會得罪。不如只當不知，便只須防著慕容部。寧城是漢地邊陲重鎮，護烏桓校尉府所在，慕容部應當不敢派兵深入，否則便是公然入寇了。」
張世平只是皺眉。
「這胡市中慕容部便有數十騎，而且近年慕容與校尉府長史宋遷牽扯極深，切莫大意。」
長史是護烏桓校尉的副貳，俸祿六百石，在這寧城卻有實權。
張恪不覺也有些煩惱。
張康卻壓低了聲音道：「之前白石部入寇，便有傳言是宋遷從慕容部得來的消息，校尉府才能提前設伏，一舉勝之。宋遷因此在季校尉那裡更受信重，此事恐難輕了。」
蘇雙想了想，也開口道：「季校尉新得了戰功，正派人往雒陽謀求升遷，將校尉府中日常事務都委給了這宋遷，須防此人作梗。」
正說著話，前方店鋪忽然喧鬧起來。
馮左急匆匆地趕到後宅。
「大事不好，慕容部一群人把鋪子堵住了，非要我們交出殺人兇手。」
…………………………
「無妄之災，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
——《周易·無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