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此言,屋中眾人都為之色變。
張康忙問:「外面來了多少人?可有城中軍士?」
「三十多個鮮卑人,把街面全堵住了,倒是沒有漢人甲士。」
「欺人太甚,我且帶人把他們趕走!」
楊定目露凶光,便要起身去招呼夥伴,卻被張世平攔住。
「楊屯長,稍安勿躁。」他轉頭去問馮左,「那些人可帶著兵刃,是否行兇?」
「都帶著馬刀,不過並未出鞘,只在鋪外叫罵。」
張世平微微皺眉,轉頭看向眾人。
「這是來試探我們了。」
蘇雙點頭贊同,說道:「我這便從後門去尋王軍候,他是曹司馬嫡系,素與長史宋遷有隙。」
張世平想了想,分派任務。
「阿豉,你就帶著人留在後宅,切莫往前去。阿雙,你現在便帶上禮物去尋王軍候,最好能找到曹司馬出面。楊屯長、阿康,你二人隨我去前面鋪中應對,楊屯長可以激烈些,阿康你卻須遜順些。馮左,你帶領眾護衛備好兵刃,躲在鋪中以防萬一。」
他定了定神,隨即便帶著楊定與張康來到鋪外。
只見一群鮮卑漢子當街堵住了張氏鋪子,唾沫橫飛罵得激烈,周圍則是擠滿了看熱鬧的胡漢人群。
張世平立即上前拱手。
「諸位慕容部的貴客,卻如何在此喧鬧?有話請到鋪中商談。」
這些胡人卻不領情,叫罵聲反而更高了。
「這伙漢人窩藏殺人賊凶,快交出來,否則我們立即便要衝將進去。」
「都是些鬼祟小人!趁夜偷襲算什麼好漢,有種便與我們鮮卑勇士一對一當面廝殺。」
周遭的人大多冷眼旁觀。不過也有個別胡人受到言語蠱惑,也開始義憤填膺地吵嚷起來。
之前那個指認張恪的慕容部眾,也正站在一名部落頭領模樣的胡人身邊叫罵。
「快把那幾個小賊交出來,否則便砸爛你家的鋪子!」
楊定不由大怒。
「你們這些胡兒,緣由尚未搞清,便在此鬧事。這裡是校尉府地界,卻容不得爾等放肆。」
張康卻避開慕容部眾,走向圍觀的眾人,拱手為禮。
「中山張氏商隊的信譽大夥有目共睹,如何會做那等謀財害命之事。所謂兇案,實與我張氏無關。即便有所誤會,是非曲直也自有校尉府甄別,如何便要打上門來。請諸位評評理,不是聲高便是有理。」
張世平商隊早在寧城胡市經營多年,向來注重口碑,故而張康自有底氣。
「這中山張氏買賣公平,從不誑騙我等胡人。我卻不信慕容部的說辭,大伙兒先莫急著叫罵。」
「慕容部在草原上便一向霸道,莫不是把寧城也當成了草原。這般堵住街道,卻讓大家都做不成生意。」
在場的人群中議論紛紛,跟著慕容部眾吵嚷之人卻少了。
慕容部眾人不覺有些尷尬,罵聲也弱了下來。
「我乃慕容部百長昆邪,今日要為我部十數健兒慘死討要個說法,速速讓那幾個小兒出來對質。」
張世平拉住怒火上涌的楊定,肅容道:「朱掾史已知此事,讓我那侄兒在鋪中等候校尉府問詢,昆邪百長切勿心急,莫要冤枉了好人。」
昆邪聞言冷哼。
「朱戎只管著胡市中的買賣,緝拿賊凶卻是賊曹的職責,宋長史已命賊曹掾派人過來,那幾個小兒且等著償命吧。」
楊定聞言便要衝上去,忽然從胡市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賊曹辦案,閒雜人等速速讓開!」
一個滿臉橫肉的官吏帶著幾個從吏闖了過來。
「中山張氏商鋪麼?我乃校尉府捕賊掾,你家商隊中有人涉及命案,按律當盡數捉拿,掾史念及你家素來恭順,只命我拘押那幾個小賊。莫要頑抗,速將那幾個小兒喊出來束手就擒。」
張世平看著這個明顯不懷好意的捕賊掾,暗叫不好,臉色鐵青地問道:
「可有收捕系牒?」
那人神情明顯一滯,當場惱羞成怒起來。
「系牒自有府中存檔,此處人雜卻不便出示。汝等是要抗拒官府麼?來人,將這幾人一併拿下!」
眼見那幾個從吏抽出刀劍朝著幾人奔來,鋪中馮左便領著眾多護衛衝出來護在張世平等人身前。
周圍人群中一陣騷動。
「未有系牒怎可捕人?」
「官府居然給慕容部當狗。」
這些議論聲被那捕賊掾聽在耳中,面色不禁脹得通紅。
「賊人拒捕,若有頑抗,可殺之!」
他將手中的漢劍一揮,身後的慕容部眾也紛紛抽刀出鞘,不懷好意地便要圍過來。
「住手!」
忽然,遠處馬蹄聲響,有人高聲大呼。
人群急忙分開,讓十幾騎奔到了近前。
為首的正是蘇雙和王軍候。
王軍候騎在馬上,冷冷看嚮慕容部眾人。
「爾等想在校尉府旁公然聚眾襲殺漢民麼?」
那昆邪見狀,急忙揮手讓部眾收刀,賠笑道:
「王軍候,我等只是協助賊曹緝拿賊凶,並未聚眾作亂。」
王軍候冷哼一聲,並未理他,卻看向那個捕賊掾。
「你這廝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為虎作倀,到底收了這些胡人多少錢?」
那捕賊掾仿佛被踩了尾巴,爭辯道:「王軍候,莫要空口誣陷,我乃是受了宋長史與賊曹掾之命前來拘捕賊凶。」
「既然如此,系牒何在?長史與賊曹掾的手令何在?」
「這……」
那捕賊掾不禁語塞,自己不過是個比斗食吏稍強一些的下吏,面前之人卻是比六百石的曲軍候。
眼見季校尉即將升遷,宋長史與曹司馬爭鬥日甚。雙方屬下平日都不敢妄動,就怕被對方捉住紕漏。
這趟差事是宋長史親口交代卻未有文書,賊曹掾又稱病不肯開具系牒。自己一時大意,這回卻是有把柄落在了對方手中,不禁心生懼意。
「哼,你這廝好膽,食漢家俸祿,卻甘為胡人效力。若鮮卑入寇,你是否便要做奸細大開城門?左右,速將此人拿下,我要親自稟報校尉。」
那捕賊掾不禁大駭,這王軍候好狠毒的心腸!
護烏桓校尉府中眾吏亦可適用軍法,不同於民律,軍法更苛。自己只是收了慕容部一些錢財,平日裡為其行些方便。如今被捲入校尉府兩方內鬥,若被扣上通敵的罪名,全家都難免受到牽連。
他不禁追悔莫及,當即便想跪下求饒。
卻聽有人大聲喝道:「王亭,你好大的膽子,收捕賊人是我的口令,有何疑問麼?」
捕賊掾頓時大喜,長史宋遷竟親自來了,吾命得保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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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蠹眾而木折,隙大而牆壞。」
——《商君書·修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