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炤順著春菊的手指望去。
遠處海天連成一片,墨色的烏雲正在快速發散。
海面上的顏色開始變得發白,平靜的海面掀起一陣陣巨浪。
朱慈炤臉色平靜,但是扶著欄杆的手不自覺地握緊。
「是風暴!」
後方船板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王承恩跑在最前方,面色帶著焦急,大紅蟒袍被他撩起來用手拿著。
還沒站穩便急匆匆開口:「殿下,趕緊回下層船艙避——」
朱慈炤抬起手打斷了他。
馬萬年緊隨其後,高文采從另一側船舷快步趕來,三人幾乎同時站到朱慈炤身前。
馬萬年快速地行了一禮,便直接開口:「臣請殿下回船艙避險!這風暴來勢洶洶,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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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炤沒聽他說完。
轉過身,迎著海風,目光從左到右掃視了整片船隊,百餘艘船在海面上綿延數里,毫無防備地漂著。
他開口了,聲音沉穩:「傳令,升暴風皂旗!鳴三通銅鑼,通傳百船聽令!」
馬萬年先愣了一下,隨即轉身沖向舵樓的旗架,抓起令旗,向著桅樓方向猛地揮了幾下。
桅樓上的旗手立刻接應,一面黑底皂旗順著纜繩唰地升上了主桅頂端,在風裡猛地展開,緊接著銅鑼聲響起,三聲長音,壓過了海浪的聲音。
幾息之間,整片海面響起了鑼鼓聲。
朱慈炤一手扶欄,扭頭看向王承恩和春菊:「去檢查典籍蠟封是否完好,萬不可有閃失。」
王承恩自知情況緊急,告了聲:「殿下當以自身安危為先!」
旋即拉著春菊向水密艙跑去。
朱慈炤緊接著扭頭看向馬萬年。
「傳我命令:各船變換隊形,船頭對準風向,大船在外屏障,小船居中固守,船距三十丈,結陣硬抗。不許爭先!不許脫隊!衝撞鄰船者,軍法從事!」
馬萬年沒有再猶豫,向旗手傳達指令。
隨即幾面顏色各異的令旗同時升起,朝各個方向打出旗語。
所有的船隻都在轉動,先是左舷,然後是右舷,再然後是更遠處的,船頭一點一點地偏轉過來,最終齊齊地指向了風來的方向,待陣型合攏。
朱慈炤目光掃過船隊,繼續發號施令。
「即刻落大帆,僅留尾梢小三角帆控舵!加固桅箍、捆縛橫桁,盡除甲板浮物!」
旗手將令旗換了一面。
各船甲板上開始動起來了,水手們踩著纜繩和木箱衝上桅樓,粗大的主帆從橫桁上嘩啦啦地滑落下來。
有人在甲板上彎腰奔跑,把散落的木桶和纜繩往艙里拖。
有人在加固桅杆底部的鐵箍,錘子砸在鐵件上發出的聲音被風扯碎了,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遠處黑漆漆的雲彩已經擴散到船隊頂上,雲的內部暗紫色的閃電不斷地閃著。
整片大海開始變得錯亂,巨浪從各個方向湧來,不斷拍打著船身。
船體開始左右搖擺,幅度越來越大。
一個浪頭拍來,朱慈炤腳下的木欄杆在嘎吱作響。
高文采一把護住朱慈炤,將其穩定在欄杆旁。
朱慈炤高聲呼喊,狂風呼嘯的聲音,幾乎壓過他的命令。
「所有船隻放下披水板,封死各艙門水道,三班輪值戽水,全員繫繩固身,各司其職!敢有亂陣、喧譁、棄職者,軍法嚴懲!」
他話音剛落,一面巨浪就從船艏的正前方立了起來。
那是一面高過桅樓頂部的巨大水牆,從遠處看像一座正在移動的山。
朱慈炤看著那面水牆朝他的船拍過來,雙手死死的抓著欄杆。
整艘船在被擊中的那一瞬間猛地向後退了一截,船身像被一隻巨手從側面推了一把,猛地側傾過去。
甲板上的木桶和繩索嘩啦啦地滑向船舷一側,隨後船身又回正了,緊接著第二面浪就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海水從船艏湧上甲板,漫過艙門和貨艙的蓋板,沿著木板之間的縫隙往下滲。
水手們腰間繫著繩子,弓著腰在甲板上穿行,雙手抓著水桶不停地往外舀。
有的人在加固艙門的閂鎖,有的人在砍斷被風吹得翻卷的纜繩。
馬萬年從樓梯處上前,抓住朱慈炤的胳膊。
「殿下!不能再留在上面了!」
高文采幾乎同時從另一側撲過來,兩人一左一右架住朱慈炤,把他半拖半扶地拉進了舵樓底部的官廳。
門被高文采一腳踢上了,閂銷插進鐵槽時發出一聲鈍響。
朱慈炤站在官廳里。
窗外天上厚重的墨雲遮天蔽日,整個海面漆黑一片。
一道閃電從雲的內部炸開了,瞬間照亮了整片海面。
朱慈炤看見了窗外正在巨浪中起伏的船隻。
大船在外圍,小船在中央,船頭全部朝著同一個方向,船距三丈,陣形沒散!
他收回了視線,在官廳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來。
高文采和馬萬年分站兩側,兩人身上的水漬在地板上匯成了兩片水窪。
他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雷電還在炸響,每隔幾息就會把整片黑暗照透一次,然後暗下去,然後又亮起來。
海浪撞擊船舷的聲音在黑夜中顯得格外沉悶,每一聲都震得官廳里的空氣都在微微發顫。
不知過了多久,他沒有算。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的天光已經從墨黑變成了深灰,又從深灰變成了淺灰。
海浪的撞擊聲從咚、咚、咚變成了嘩——嘩——嘩——。
風還在吹著,但已經沒有那種能把人從甲板上捲起來的力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把手按在窗框上,透過那層被海水糊滿了的窗玻璃往外看。
遠處那團黑色的邊緣正在慢慢地變薄,正在一點一點地散開。
他轉過身看向馬萬年:「鳴緩風號炮,各船逐一清點人員、查驗船身;破損器物登記造冊;輕傷就地包紮,重傷移至主船醫治;分快船四面巡遊,收攏昨夜失散船隻、人員。「
馬萬年將身上的繩索解開,行了一禮:「末將遵命!」
他轉身拉開官廳的門,日光從門外湧進來。
朱慈炤在高文采的護衛下,剛走出官廳,便看見春菊兩眼帶著淚花,跑著向舵樓而來。
春菊看見朱慈炤站在門口,鬆了一口氣,氣喘吁吁的開口:「殿......下,昨夜......可曾受傷?」
朱慈炤搖了搖頭,看向春菊後方的王承恩。
「王公公,典籍是否完好?」
王承恩喘了一口氣,才站直身子,連忙回覆:「回稟殿下,昨夜查驗及時,幾個木箱蠟封開裂,好在發現及時,目前典籍完好無損。」
朱慈炤點了點頭:「辛苦了!」
他轉過身,目光看向其餘船隻,快船穿梭在各船之間,船隻舵樓上令旗飄舞,有些船隻上平民已經在收拾甲板。
不多時,馬萬年來到朱慈炤身旁行了一禮,然後站定。
「昨夜船陣未散,無一艘沉沒失散。僅有兩艘貨船和一艘客船進水,糧食和物資部分受損,各船醫官上報輕傷者六十七人,重傷者七人,均是風高浪大,磕碰撞擊所致,無性命之憂。」
他頓了頓,抬起頭:「全憑殿下昨夜當機立斷,若遲半刻——」
朱慈炤把目光從遠處收了回來,他沒有接那句話。
「修正方向,回到航線上!「
馬萬年接到命令轉身走下樓梯。
太陽西斜時,船隊已經恢復了秩序。
朱慈炤站在舵樓頂部的平台上,手中展開的地圖是坤輿萬國圖的複印本,亞墨利加西海岸在其中的輪廓異常清晰。
「殿下,」春菊在身側呼喊,「您瞧那邊,這次不是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