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岱端著酒杯的手懸在了空中，看著兩個孩子眼神中的希冀，口中的話是如何都說不出口。
李三看向劉氏，正對上劉氏詢問的眼神，他的視線落在劉氏斑白的頭髮上，眼眶倏地一下紅了。
飯桌上，一時之間陷入了沉默。
良久，劉氏開了口，聲音顯得異常堅定。
「賢侄、三兒。」
她放下手中的碗，目光在馬岱和李三之間緩緩移過。
她頓了一下。
「我雖不識字，卻也懂知恩圖報的道理，你們身為人臣，自當忠心報君，莫做這小女兒姿態，放心的去吧，家中有我操持。」
魏知昂起頭，接了一句：「學堂里的顏夫子教過，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馬子超連忙跟上，稚嫩的嗓音中帶著不服輸的勁。
「我只知道，我知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馬岱愣住了，看著兩個孩子，又看了眼劉氏，目光最後落在飯菜上。
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是我等兒女情長了，六歲稚童都曉得的道理，我等反倒忘了。」
他端起酒杯，朝李三一揚。
「三兒，休要做那女兒之態。」
李三聽到後，用衣袖擦了擦眼眶，隨手端起一杯酒舉起。
「來時一貧如洗，如今官至總旗，家中娘親亦安，這條命是陛下給的，末將自當用命相報。」
「哐」的一聲脆響，二人一飲而盡。
劉氏夾著菜放進兩個孩子的碗裡，臉上帶著笑意。
一個月後，海面上，十艘福船排成雁形陣。
李三趴在舵樓欄杆上，看著越來越近的島嶼。
「這就是四季行省嗎？看著島嶼挺大的，就是不知道水甜不甜、地肥不肥！」
一旁的新任千戶林孤城笑著回覆：「你看那山頭鬱鬱蔥蔥的，旁邊還有瀑布，肯定是個種田的好地方。」
馬岱沒去管他們，這一個月，對於陸營來說簡直是折磨。
他低頭看了看海圖，轉頭看向一旁的水師僉事江千帆。
「江僉事，前方可是夏島？」
江千帆抱拳行了一禮。
「回稟馬總督，根據海圖顯示，前方便是夏島。我們繞到島嶼西南側便能看到檀香港。」
馬岱點了點頭，收了海圖。
「通傳全軍，準備登島。」
林孤城立刻抱拳，回了聲：「末將遵命！」
便朝著官廳外跑去。
不多時，兵士在各個船隻甲板上集合。
隨著船隻輕輕晃動，十艘福船穩穩地靠在了檀香港新修的臨時碼頭上。
馬岱帶著文武官員和李三的一旗兵馬率先踏上了棧橋。
身後林孤城正指揮各船兵士搬運物資、搭建軍營。
碼頭上，一個穿著大明青補短褂的中年漢子早已等候在此。
看到馬岱帶人下來，連忙迎上前，對著馬岱躬身行禮。
「下官庫勞部落酋長希洛，見過馬總督。」
馬岱打量了他一眼，秦珂在奏本里提過此人，只是有些意外希洛居然會大明官場的禮儀。
他沒有讓希洛多等，雙手將其扶起。
「希洛酋長不必多禮，凱阿努伊酋長可在？」
希洛直起身，依舊保持著抱拳的姿勢。
「凱阿努伊酋長還在伊瓦部落，那邊最近發生了一些衝突，不知總督今日前來，下官已遣人去通知，想必不到半日便到。」
馬岱點了點頭：「有勞希洛酋長了！勞煩領本官先看看駐地。」
希洛側身做了請的手勢。
「總督請隨下官這邊來。」
不多時，一行人到了駐地，離港口約莫一里地，是一個臨時扎的木寨子，寨內幾排木屋整整齊齊，看起來有些許簡陋。
馬岱停在寨門前看了一會，向後擺了擺手，各級官員開始招呼兵士收拾駐地、分派營房。
馬岱跟著希洛走進中間最大的一座木屋。
屋子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長桌子，幾條凳子。
馬岱坐在首位上，身後隨行的官員以及希洛依次落座。
馬岱看向希洛，開門見山。
「希洛酋長，庫勞部落現在有多少人口，其中可戰之兵幾何？」
希洛站起身，拱了拱手。
「回稟馬總督，庫勞部落共有四千三百一十四人，內有青壯一千二百餘人，戰時皆可為兵！」
馬岱點了點頭，正要再問，門外傳來兵士的通報聲。
「凱阿努伊酋長到！」
門帘被掀開，屋內眾人的目光集中在凱阿努伊身上，紛紛被驚艷到。
只見一個梳著圓髻，身穿月白立領內襯、鴉青色比甲、下面搭配著絳紅馬面裙的女人大步走進屋內。
她目光掃了一圈，直接落在了主位上的馬岱身上，抱拳行了一禮。
「啟稟總督，我是北瓦胡酋邦的大酋長凱阿努伊。」
馬岱看著她一身命婦打扮抱拳行禮，眼角一陣抽搐，但很快，便反應過來。
「凱阿努伊酋長請坐，不知你部現有多少人口，可戰之兵幾何？」
凱阿努伊剛坐下又站起身。
「回稟馬總督，整個北瓦胡酋邦有人口兩萬三千餘人，青壯勞力九千三百餘，戰時皆可為兵。」
馬岱握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歸化部落兩處加起來兩萬七千三百餘人，青壯勞力一萬餘人，漢民兩千餘人，金山衛朱軍千餘人，遠洋福船十艘。
他思考了一會，抬眼看了下凱阿努伊。
「北瓦胡酋邦內的部落，都肯聽你的？」
凱阿努伊迎著他的目光，眼中露出自信的光芒。
「馬總督來之前，唯一一個不服約束的部落，已被我親手蕩平，整個北瓦胡酋邦，皆在我掌控之下。」
馬岱盯著凱阿努伊看了一會，忽然笑了。
「凱阿努伊酋長果真巾幗不讓鬚眉，如此一來，整個四季省便好辦了。」
馬岱站起身，環視了一圈眾人。
「戶曹即日起啟動人口登記、按戶造冊，不得遺漏一人；工曹即刻啟動檀香城、檀香港、珍珠港的建設，以工代賑——以糧食、布匹輔助少量金銀，按工計酬，不得剋扣；吏曹將衙門儘快鋪至各部落所在；刑曹擬定簡明律例，以大明律為綱，因地制宜，張貼各部落。兩位酋長依舊統領各自部族，協助檀香府官員辦事。」
凱阿努伊站了起來，抱拳行了一禮。
「馬總督，我有一事相求。」
馬岱看著她。
「講！」
凱阿努伊直視著他，聲音堅定沉穩。
「我想參軍！末將十四歲便隨父與南瓦胡交戰，十八歲掃平北瓦胡全境，馬總督來之前，末將剛蕩平一個不服王化的部落。若總督以為我是花拳繡腿，不妨點幾個兵士出來試試手。」
馬岱看著她，想起秦珂奏本中的評價——果敢明覺、洞若觀火、天生將才。
他沉吟了片刻，沒有接她那句試手，直接拍了一下桌子。
「好！既然如此，凱阿努伊聽令！」
凱阿努伊抱拳：「末將在！」
「本總督命你組建明協軍，編制六千，兵源以歸化民青壯為主，軍械甲冑由兵曹統一撥付，軍營設在珍珠港東北三里谷地。基層統兵將領，四季衛會支援一些，其餘人等，由你自部落挑選，報檀香府備案。」
凱阿努伊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正規的抱拳禮。
「末將遵命！」
馬岱抬了抬手。
「起來吧，早日完成整軍，屆時便是瓦胡島一統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