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
林如海今日休沐。
一大早管家林福便帶著一眾婆子、小廝在門外忙活,置備轎子、車馬,又將自揚州採買的特產、珍玩一一裝車。
賈敏牽著黛玉走出林府大門,母女倆精心妝扮,待車馬禮物盡數備好,一行人帶著一眾僕從啟程前往賈府。
林如海和賈璟騎馬走在前面。
不消半個時辰,一行便到了寧榮街。
沿街自西向東而行,先是經過寧國府,再到榮國府。
只見榮國府前一對大石獅子,分三間大門,門扇均裝有獸頭形鋪首,正大門上方牌匾上書有「敕造榮國府」。
賈府管家賴大早已率一眾婆子、小廝在此等候。
林如海、賈璟下得馬來,便有小廝取過韁繩,牽去馬廄。
賴大和賴大家的各自領著一行人進門。
賴大領著林如海,賈璟跟著姑父,後面林福差人抬著箱子,走了五十餘步,到儀門外南大廳處。
賈璟抬眼便見一位五十來歲,長得面白方正,眉目端肅之人,想來是賈政無疑了。
身旁還有一位年紀與賈璟相仿的少年。
面如敷粉,唇若施脂,頸上帶著項圈,項圈上拴著只寶玉。
這少年此時正愣愣地盯著賈璟這邊。
幾人互相見了禮,便進了榮禧堂內。
賈政和林如海坐著吃茶說話,相互寒暄。
賈寶玉見賈璟人品出眾,遠在自己之上,心中似有所失,不禁暗自思忖:「天下竟有這等人物!如今看來,我竟成了泥豬癩狗了。」
復又想到,既是我同族兄弟,今後定時常相見,心中甚喜。
便是開口問道:「幾歲了,讀什麼書?」
比起賈寶玉這個小屁娃,賈璟對他的通靈寶玉更好奇,便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回了他。
偏生這賈寶玉在得知賈璟比他大後,便一直哥哥,哥哥的叫。
一會又問賈璟讀了什麼書,在何處讀書,問個不停。
三兩句話,便要賈璟住到賈府來,一同去族裡私塾讀書。
賈寶玉糾纏了好一會,突然一拍腦袋:「哎呦,我得去見妹妹了。」
說完便又風風火火地又直往賈母院去。
這邊賴大家的,帶著婆子們抬著轎子進了垂花門前停下,兩人下轎。
賈敏拉著黛玉走進垂花門,快步走進屋裡。
黛玉只見鬢髮如銀的老奶奶在兩人攙扶下迎了上來。
賈敏一見賈母便雙眼通紅,已淚如雨注,幾步上前挽住賈母一隻手,哽咽喚道「母親,母親。」
賈母最是寶貝自己這個女兒,嘴裡心肝兒叫個不停。
黛玉見狀也不禁哭起來,上去跪拜:「玉兒給外祖母請安。」
賈母趕緊一把把她拉起來,又是一頓心肝兒的叫。
祖孫三人哭個不停,旁邊眾人好不容易才勸住了。
賈敏便一一指給黛玉認人,大舅母邢夫人,二舅母王夫人,珠大嫂子李紈。
賈母又讓人去喚了姑娘們來。
不多時,三姊妹便進了屋。
二小姐,賈迎春,看上去十來歲的樣子,肌膚微豐,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沉默,觀之可親。
三小姐,賈探春,年紀與黛玉相仿,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俗。
四小姐,賈惜春,三四歲左右,身形還很弱小,看上去比較活潑。
三姐妹穿戴皆是一樣,齊齊向賈敏見了禮,又跟黛玉相互見禮。
這時鳳姐的聲音從後院裡傳來:「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
賈母心知鳳姐性格,佯裝生氣道:「你這潑皮破落戶兒,當真是討揍,讓你去請姑媽,姑媽來了你倒還躲起來了。」
鳳姐上前挽住賈母臂膀笑道:「老祖宗可冤枉我了,今日府里忙著放月錢,一時忙昏了頭,竟才忘了時辰。」
鳳姐到來,眾人又是一陣嬉笑,好一陣活絡。
這時,只聽外面一陣腳步響,一個丫鬟進來笑道:「寶玉來了!」
丫鬟話音剛落,賈寶玉便已走了進來。
賈寶玉先是向賈母請了安。
賈母拉著他來到賈敏和林黛玉面前,說道:「還不快見過你姑母和妹妹。」
賈寶玉見完禮後,突然看著林黛玉說道:
「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黛玉之前常聽父母說起這位表哥,說是位頑皮刁滑,涎皮賴臉的人物。
這會見他油頭粉面,吊兒郎當,如此輕浮,心下更加反感他,不禁想著璟哥哥此時在做甚麼,是喝茶賞景,還是談天說地,會否似自己這般想起她來,只覺此處竟是一刻也不願多待。
賈寶玉又是打量了林黛玉一番,問道:「妹妹可曾讀書?可也有玉?」
賈敏見黛玉不願搭話,便替她道:「妹妹年方六歲,你妹妹並無這玉,想來那玉是件神物,豈能人人有的?」
賈寶玉聽完這話,登時發作起痴狂病來,摘下玉就狠狠砸下。嘴裡罵道:「什麼罕物,連人之高低不擇,還說通靈不通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
登時嚇得眾人一擁而上去撿玉。
賈母急地摟了寶玉心疼道:「孽障!你生氣,要打罵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接著又是一頓好哄。
賈敏和黛玉看著眼前眾人對賈寶玉寵溺至此,見著賈寶玉如此胡鬧,相互對了個眼神,竟都是無奈。
賈敏見屋內寒暄已畢,便打算要帶著黛玉去拜見兩個舅舅。
恰巧又聽得賈母開口:「怎麼沒見賈璟小子,去喚他過來罷。」
賈敏聞言,心裡咯噔一下。
不多時,便有丫鬟到榮禧堂尋賈璟。
小丫鬟見璟哥兒這般形容,嬌羞著帶路。
賈璟甫一進院,便見一眾鶯鶯燕燕,紅花柳綠,只覺仿若進了那女兒國一般。
眾人見來人是個清朗俊秀,氣宇軒昂的小公子,皆是佇目。
賈璟走到老太太跟前,規規矩矩見了禮。
賈母素來喜歡長得好看的人,見賈璟果如王熙鳳所說,長得如此俊俏,舉止穩重,心中十分歡喜。
賈母點點頭說道:「今年幾歲了?可曾入塾讀書?讀了哪些書?」
賈璟一一回道:「稟老太太,小子年方八歲,未曾入塾讀書,平日裡在姑父教導下讀書,四書五經都在讀。」
賈母聽完,越看越喜愛。
當即喚人去取了荷包和金魁星,親自贈予賈璟。
禮物拿出,賈母又拉住賈璟手道:「賈璟小子,先前收到族中來信,你也是個可憐人兒……想那賈斌,當年也見過一面……便盼你早來,正好與寶玉做個伴,往後便在府中常住下一同讀書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