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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誰是帝國的擁護者

2026-09-20 21:32:13 作者: 作家電飯鍋

  1837年4月15日,特蘭西瓦尼亞,盧日克。

  審查委員會的調查已經進行了將近一個月,匈牙利貴族虐待農奴及縱火案的調查已基本接近尾聲。

  至於米洛克什,被關進禁閉室不到五天,就哭著求著招供了。

  無法長時間入睡,吃不到維持人體必需的食物,換作一般人,肯定撐不過兩個星期,更不要說一個從未吃過苦的貴族子弟了。

  事實上,米洛克什在伯爵的預估中還多撐了一天。

  伯爵翻看著口供與調查證據,各項材料已大致形成了一條完整的證據鏈。他合上卷宗,對旁邊的上校說道:「把所有的證據和口供打包,送到維也納。「

  三天後,路德維希和其他國務會議成員如期收到了來自特蘭西瓦尼亞的全部證據。

  為此,五人專門召開了一次緊急國務會議,議題大致有兩個:如何處置涉案貴族,以及是否需要將此案公之於眾。

  嚴懲貴族是所有人的共識,具體方案尚待詳細討論。然而,是否公布此案,成員內部卻出現了分歧。

  一旦公布消息,勢必會對哈布斯堡家族及維也納政府造成負面影響,畢竟這是帝國內部發生的事情,政府難辭其咎,管理失職的帽子扣下來,誰也摘不掉。

  再者,奧地利當前的社會矛盾已十分尖銳,農奴制嚴重阻礙了帝國的發展。若公布此案,以梅特涅首相為代表的保守派認為,這將打破國內脆弱的平衡,甚至可能引發農民暴動。

  但路德維希並不這麼認為。在他看來,這反而是好事,他本就打算廢除農奴制,藉此事將貴族的暴行公之於眾,給貴族階層施壓,日後推行廢除農奴制的政策時,阻力也會小得多。

  

  科洛拉特在這次會議上幾乎一言不發。他已被路德維希徹底打庒,大公說什麼他便附和什麼。

  更何況,廢除農奴制意味著土地重新登記和稅制改革,財政上能增加一大筆收入,他自然樂見其成。

  「大公,我認為這個案件真的不能公布。「梅特涅仍在據理力爭,反對路德維希的方案。

  路德維希看著梅特涅。梅特涅一生都在追求平衡、均勢與穩定,這些理念若放在外交上,他確實是不折不扣的天才,但若放在內政上,卻並不合適。

  梅特涅認為帝國是與貴族共治的,此事若惹惱了貴族,將動搖哈布斯堡的統治根基。

  貴族和農民,到底誰才是帝國真正的擁護者?路德維希心中其實是很清楚的。

  他腦海里浮現的是後世義大利王國統一後做過的一次大規模民意調查。調查的核心問題只有一個:是否應當廢除君主制。

  結果令人感到驚訝。在工業發達的北方倫巴第、皮埃蒙特、托斯卡納,持廢除君主制的人占了絕大多數。

  而在工業落後的南方,兩西西里、卡拉布里亞,民眾卻壓倒性地支持保留君主制。

  為什麼?

  因為農民支持君主制,從來不是因為他們對某個王朝有感情,而是出於一系列非常現實的、結構性的原因

  第一,經濟上的絕對依附。農民沒有土地,或者只有極少量的土地,他們依附於地主、依附於貴族莊園、依附於村社共同體。他們沒有獨立的經濟來源,也就沒有獨立的政治意識。

  一個人如果連明天吃什麼都取決於別人的臉色,他就不會去思考「誰來統治我「這個問題。他只關心「今年的收成夠不夠交租「。

  在這樣的生存狀態下,君主制對他來說不是一種政治選擇,而是一種自然秩序,就像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天經地義。

  第二,信息不對稱。農民不識字,看不到報紙,聽不到外界的聲音。他們唯一的政治信息來源是教堂的布道和村長的傳達。

  而這兩者無一例外都在宣揚「國王是上帝派來統治我們的,反抗國王就是反抗上帝「。在沒有替代性信息的情況下,農民不可能產生共和主義或民族主義的思想。他們甚至不理解「國家「和「政府「的區別,在他們眼裡,皇帝就是天,貴族就是地,這就是世界的全部。

  第三,傳統與宗教的雙重綁定。君主制在農民的觀念中不是一種政治制度,而是一種宇宙秩序。國王是「萬民之父「,是上帝在人間的代表。這種觀念經過幾百年的教會灌輸和民間傳說,已經深深刻進了農民的集體無意識。要讓他們放棄君主制,等於要讓他們放棄自己的世界觀、自己的道德體系、自己對「善「與「惡「的全部理解。這不是政治改革能做到的,這需要幾代人的文化更替。


  第四,對「變革「的本能恐懼。農民是最保守的群體,不是因為他們天生反動,而是因為他們的生存容錯率太低。一場旱災、一次瘟疫、一筆額外的賦稅,都可能讓他們全家餓死。在這種狀態下,任何「改變「都是危險的。「現在的皇帝雖然收稅重,但至少我還能活。如果換了制度,誰來保證我不會餓死?「這是每一個農民內心最真實的恐懼。共和制、立憲制、民族主義,這些概念對農民來說不是「更好的選擇「,而是「未知的災難「。

  第五,也是最根本的一點:農民需要一個「仲裁者「。在農民的日常經驗中,地主是剝削者,稅吏是掠奪者,軍官是壓迫者。他們與這些人的矛盾是直接的、具體的、每天都在發生的。

  而君主至少在理論上是超越所有這些人的。農民心中有一個根深蒂固的幻想:如果皇帝知道我的遭遇,他一定會為我做主。這個幻想從未被證實,但也從未被徹底打破。正是這個幻想,讓農民把君主制當作自己唯一的依靠。

  所以,義大利南方的農民支持君主制,不是因為他們「愚昧「,而是因為君主制在當時的社會結構中,確實是他們能想像到的最好的保護傘。

  路德維希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邏輯。但他不需要向梅特涅解釋這些,一個1837年的奧地利首相不可能理解「經濟依附決定政治意識「這種理論。

  路德維希自己知道:只要讓農民活下去,讓他們覺得皇帝是站在他們那邊的,哈布斯堡的江山就穩如泰山。至於那些貴族,他們不是統治基礎,他們是負擔。

  首相,你為什麼覺得,這件事情我們不公布,別人就不知道?」

  「你太低估那些知識分子、那些自由主義者的能力了。」路德維希緩緩說道,「貴族虐待農奴,本來就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只要那些自由派記者和民主主義者稍稍調查,就能把真相挖個底朝天。」

  「這……」梅特涅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路德維希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他太了解那些自由主義者了,他們就像禿鷲,聞到一點血腥味就會撲上來,然後把帝國撕得粉碎。

  「這一次的事件,把『貴族虐待農奴』這個普遍問題,鎖定在了特蘭西瓦尼亞。但那些知識分子不可能只鎖定在一個小範圍的地方。

  他們如果公布,肯定是大範圍的公布,把整個帝國的貴族都拖下水。那個時候我們該怎麼辦?抓人?封報紙?那不是顯得更加心虛了嗎?」

  路德維希直起身,環視了一圈在座的其他成員。科洛拉特低著頭假裝看文件,其他人也面面相覷。

  「這種事情是瞞不住的,各位。所以我們需要主動把這件事情公布出去。證明我們沒有包庇那些虐待農奴的貴族。我們只需要嚴加懲處,殺一儆百,反而可以收穫一大片民眾的擁護。反而把它捂在裡面,才會真正破壞帝國的穩定。」

  「你們想想,這麼大的事情,帝國卻選擇不公布,那不是給了那些虐待農奴的貴族們膽量了嗎?他們會認為帝國不敢得罪他們,從而更加肆意妄為。到時候,不是一樁特蘭西瓦尼亞的案子,而是十樁、一百樁。到那時,才是真正的不可收拾。」

  會議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梅特涅最後還是不再繼續反對了,因為現在這個情況,沒有人會繼續支持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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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也納日報》· 1837年5月4日·號外

  帝國政府嚴正聲明:特蘭西瓦尼亞盧日克地區謀殺帝國調查團案調查終結,涉案貴族將受嚴懲

  本報訊,經過帝國特別審查委員會長達一個月的深入調查,特蘭西瓦尼亞盧日克地區發生的謀殺帝國調查團案件現已水落石出。大量確鑿證據表明,以米洛克什·馮·塞切尼為首的當地匈牙利貴族,因不滿帝國調查團對其虐待農奴行為的審查,於今年三月悍然縱火焚燒調查團駐地,導致十二名帝國官員及隨行人員全部遇難。

  此案性質極其惡劣,系公然謀殺帝國公職人員、挑戰中央權威的叛國行徑。

  帝國國務會議於本月三日召開緊急會議。路德維希大公在會上表示:「帝國調查團奉皇帝陛下之命依法履職,竟遭此毒手。這不僅是謀殺,更是對哈布斯堡皇權的公然挑釁。無論犯罪者身份如何顯赫,都將受到帝國法律的嚴懲。皇帝陛下對此暴行震怒,已責令相關部門徹查到底,絕不姑息。「

  路德維希大公表態:「帝國政府絕不允許任何勢力凌駕於法律之上。涉案人員將被剝奪一切頭銜與特權,移交帝國法庭公開審判。


  據悉,全部案卷及物證已於日前呈交維也納。帝國政府將於近日公布詳細調查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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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彼得堡·冬宮

  尼古拉一世看完通報,臉色有些奇怪。

  「燒死調查團?「他緩緩放下文件,「哈布斯堡連自己的官員都保護不了?「

  外交大臣涅謝爾羅迭說:「陛下,這暴露了奧地利在特蘭西瓦尼亞的統治已經名存實亡。

  匈牙利貴族敢於謀殺帝國官員,說明他們根本不把維也納放在眼裡。」

  「梅特涅搞了一輩子的'均勢',結果自己的後院先塌了。」

  尼古拉一世覺得有點搞笑。

  他停頓了一下:「還有,通知我們的駐維也納大使,密切關注審判結果。如果維也納不敢真正處死那些貴族……那說明哈布斯堡已經失去了對地方的控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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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倫敦·唐寧街10號

  帕默斯頓子爵放下報紙,若有所思。

  「有意思。「他對幕僚說,「這不是農奴制的問題,這是統治能力的問題。奧地利人連自己的調查團都保不住,這說明他們的中央權威已經脆弱到了什麼程度?「

  「大人,我們要發表聲明嗎?「

  「當然。但措辭要小心,我們不能公開支持謀殺帝國官員的行為,但我們可以'關切'奧地利的地方治理問題。

  《泰晤士報》的社論方向我來說,重點不是同情農民,而是質疑哈布斯堡的統治合法性。一個連調查團都能被燒死的政府,有什麼資格管理多民族的帝國?「

  當天下午,《泰晤士報》發表社論:

  「特蘭西瓦尼亞的慘案暴露了奧地利帝國治理體系的深層危機。

  當帝國派遣的官員在自己的領土上被地方貴族謀殺,這已經不是個別罪行的問題,而是整個統治結構失效的徵兆。我們呼籲維也納當局恢復秩序,但更根本的問題是,一個建立在民族壓迫和貴族特權之上的體制,還能維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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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林·王宮

  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三世看完通報,眉頭都皺到了一起。

  「燒死調查團……「他對首相安西永說,「你確定這是哈布斯堡的官方報紙?這種事情他們官方會自己承擔?「

  安西永說:「陛下,通過多方確認這篇新聞的來源真實可靠」

  「看來奧地利的地方貴族已經失控了。路德維希大公選擇公開此案,是用審判來震懾其他省份的貴族。「

  「賭注太大了。「威廉三世搖頭,「公開審判意味著全歐洲都在看。如果維也納不敢判死刑,哈布斯堡的威信將徹底掃地。如果判了死判,匈牙利貴族可能會叛亂。「

  西永安則表達了不同的看法,他認為,這反而是奧地利給增加中央集權的機會,其匈牙利貴族是不可能反叛的,因為他們連軍隊都沒有。

  西永安向威廉三世表達了自己的擔憂,他認為帝國應該正視路德維希大公。

  路德維希大公敢公開這份案件就說明了他與尋常人的不同之處,帝國應把關注點放到路德維希上面,而不是梅特涅。

  「你讓我去正視一個連老婆孩子都沒有的,一個50多歲的,甚至不是皇帝的大公?」威廉三世不禁笑了出來

  「西永安,你太過於擔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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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黎·外交部

  布羅伊公爵看完通報,對助手說:「這件事比我們想像的嚴重。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這是地方對抗中央。如果匈牙利貴族開了這個頭,義大利各省也會蠢蠢欲動。「

  「那我們的立場是?「

  「表面上支持維也納恢復秩序,畢竟我們也不希望歐洲到處都是地方叛亂。

  但私下裡……「布羅伊公爵笑了笑,我們可以「讓《辯論報》把這件事炒大。讓全歐洲都看到:哈布斯堡的帝國正在從內部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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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特涅的辦公室·維也納

  梅特涅坐在辦公桌前,面前堆滿了來自歐洲各國的外交照會。他揉了揉太陽穴,對西弗說:「看到了嗎?全歐洲都在看我們的笑話。燒死調查團,這是哈布斯堡建國以來從未有過的恥辱。「

  「大公說,正因為如此,才必須公布。如果我們連這種事情都捂著,其他國家會認為我們軟弱可欺。「

  「軟弱可欺……「梅特涅苦笑了一下,「也許我們確實是。但路德維希大公選擇這條路,等於把帝國架在火上烤。審判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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