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機構成立了，那麼委員也得確立。「
路德維希的聲音在大廳里落下，台下那一百多張面孔齊齊一震。
這是他們今天最關心的實際問題，新機構既然不可阻擋，誰進入這個最高決策層，誰就掌握了未來帝國宗教事務的話語權。從剛才投票時的暗流涌動就能看出，所有人都想擠進去。
路德維希將水杯擱在桌上，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
「各位有什麼想法，可以大膽提出來。「
這句話像打開了閘門。底下的教士們瞬間激烈地議論起來，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有人主張按教區地位排序，有人提議由皇帝直接欽定，還有人暗示應該讓資歷最深、最「忠誠「的主教優先進入。路德維希站在台上，聽了大概半分鐘，心裡只得出一個結論：
都想進去。
他掃了一眼台下這一百多號人。這個「奧地利宗教管理委員會「，顧名思義是個委員會機構，不是某個局或者署。委員會的本質是集體議事，不是家長制的一言堂。
但如果真把這一百多號人全放進去，每天光開會辯論就能耗掉大半時間，還干不幹活了？這肯定是帝國不能接受的。
更何況，這一百多人里，八十多個是主教。說難聽點，真心嚮往哈布斯堡的沒幾個，大多是為了自己教區的利益而來，匈牙利的主教惦記著什一稅，克羅埃西亞的主教惦記著土地租金，波希米亞的主教惦記著貴族的捐贈。把他們全放進去，路德維希精心設計的改革還有什麼意義？那不成了舊勢力換個馬甲繼續掌權？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等議論聲稍稍平息，他開口了：
「我知道各位的想法。國務會議初步的結論是，十一位大主教，自然成為委員會的委員。「
台下微微點頭。這算意料之中。十一位大主教對應十一個大教區，讓他們進委員會，既給了面子，也符合教區等級的傳統。
路德維希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中間那排主教，落在後排那二十五張樸素的面孔上：
「同時，二十五位基層代表，也視為委員會委員。「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水面。
大廳里先是一陣短暫的寂靜，大約兩秒鐘，隨即爆發出一片驚呼。
十一位大主教成為委員，主教們雖然心裡未必服氣，但表面上沒什麼太大意見。人家畢竟是大主教，教區大、地位高，進委員會說得過去。但基層代表也能當委員？那些人甚至不是教皇任命的，只是地方上按行政區域選出來的鄉村神父和小教堂的負責人，他們憑什麼？
普通主教們轉過頭，看向後排那二十五個穿著洗得發白教袍的身影。那些基層代表自己也是滿臉震驚，眼睛瞪得老大，有幾個甚至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以為路德維希說的是別人。坎沃特尼坐在角落裡，手裡的帽子差點掉在地上。
而中間幾排的普通主教們，臉色則一個比一個難看。他們覺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我們好歹是主教，管著一片教區，有教皇的委任狀，有貴族的認可，現在竟然連一群鄉村神父都不如？他們能進委員會，我們進不了？
「這算什麼道理！「
「基層代表？他們懂什麼宗教管理！「
「大公，這不合規矩！「
「這要是傳出去，全歐洲的教會都會笑話奧地利。「
「大公，這不符合教會法！主教是教區的天然管理者，這是從君士坦丁大帝時代就確立的原則！「
「你讓羅馬教廷怎麼看？教皇會認為帝國在分裂教會！「
甚至有人開始援引具體的教會法條文，有人威脅要將此事上報羅馬，有人聯合起來要求路德維希收回成命。大廳里的聲音越來越大，幾乎要蓋過路德維希的聲音。
梅特涅站在側翼，眉頭微皺。他沒想到反對會這麼激烈，但轉念一想，這確實觸及了主教們最核心的尊嚴：他們不是怕失去權力，是怕被公開宣告「你們不如基層「。
路德維希站在台上，雙手撐在桌沿，沒有打斷他們。他等了大約七八分鐘，直到主教們的嗓子喊得差不多了，聲音開始從尖銳變成疲憊，才緩緩開口：
「說完了？「
台下安靜了。
「那我回應幾個問題。「像是早料到他們會這樣，「第一，教會法。教會法管的是宗教事務，洗禮、告解、聖餐、婚配。委員會管的是財產，是帝國的，不是教會的。
帝國在自己的領土上設立財產管理機構，不需要羅馬批准，也不需要援引教會法。這個道理，各位大主教比誰都清楚。「
「委員會是決策機構，不是慈善堂！「
反對聲又瞬間淹沒了會議室，比剛才投票時的爭論還要激烈。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來揮舞手臂，後排的基層代表們則縮在座位上，不知所措。
路德維希站在台上，雙手撐在桌沿，沒有說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等著。
梅特涅站在他側後方，面無表情地看著台下的騷動，他心裡清楚，大公就是要讓他們吵。吵夠了，才好說下面的話。
果然，大約過了五六分鐘，主教們的嗓子喊啞了，發現路德維希始終一言不發，那股勁兒也就慢慢泄了下來。大廳里的聲音從喧囂逐漸變成零星的抱怨，最後歸於沉寂。有人坐回椅子，有人喘著粗氣，有人用怨恨的眼神盯著後排那二十五個「幸運兒「。
路德維希等他們完全安靜了，才緩緩開口：
「我知道各位主教很疑惑，為什麼普通的基層代表可以成為委員，而你們成為不了委員。「
「因為委員會的職責，不是管理靈魂，而是管理財產。而財產的問題，出在基層，也只有在基層才能解決。「
他拿起桌上那份關于波西米亞鄉村教堂搜書的報告，輕輕晃了晃：
「那本禁書，藏在鄉村教堂里，藏了幾個月。波希米亞的主教知道嗎？知道。但他做了什麼？什麼都沒做。為什麼？因為他不關心基層教堂里發生了什麼，他只關心自己的俸祿和教區的田產。而基層神父，他們或許犯了錯，但他們至少站在第一線，知道教區里真正發生了什麼。那本書如果早一點被發現、早一點被上報，今天的局面會完全不同。「
路德維希把報告放下
「各位主教，帝國不是慈善機構。委員會不是榮譽頭銜，不是給你們鍍金的。它是要干實事的，確保每一分錢都有用。這需要的是了解實際情況的人，不是坐在辦公室里只知道蓋章的人。「
他環視台下：
「十一位大主教進委員會，是因為他們代表各大教區的整體，帝國需要他們協調。二十五位基層代表進委員會，是因為他們代表地方基層的聲音，帝國需要知道錢到底花沒花到位。至於各位普通主教，「
讓各位有機會了解委員會的工作，帝國將為其他主教設立候補委員機制。「
「候補委員可以列席委員會的所有會議，旁聽討論，了解帝國宗教財產管理的各項事務，但候補委員沒有表決權，也不能在會議上發言。你們可以聽，可以看，未來如果正式委員出現空缺，無論是辭職、調任還是其他原因，候補委員將優先考慮遞補。「
候補委員是過渡。各位要想當委員，路擺在面前，兩條。「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條，往上走。證明你有能力管一個大教區，當上十一位大主教之一，你自然就是委員。帝國不看出身，不看資歷，只看能力。「
他又指了指後排：
「第二條，往下走，去跟基層神父打交道，讓他們認識你、信任你。下次選舉的時候，他們選你當代表，你就進委員會了。「
「委員會的名額有限。如果各位覺得自己比基層代表更了解基層教士的疾苦，更清楚財產使用的漏洞，那麼，下次選舉的時候，讓基層的教士們選你們。「
主教們的表情複雜，有人仍然憤憤不平，覺得這不過是「旁聽席「，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但也有人暗自鬆了一口氣，至少有了個台階下，有了個盼頭。比起剛才被徹底排除在外的絕望，現在至少還能列席，還能知道委員會在幹什麼，還能等機會遞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