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袁的嘆息
袁世凱到正定,是臘月里的事。
事先沒來信。那天上午,陳懷遠正帶著田奎在院子裡翻廢鐵。羅把式從城外跑回來,喘著氣說:「陳副辦,北門來了一隊人馬。穿的是北洋軍服。為首的四十來歲,矮胖,留鬍子。說是姓袁。」
陳懷遠手裡的鐵鉗子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問:「多少人?」
「二三十個。都騎著馬。還有一輛車。」
陳懷遠把鐵鉗子遞給田奎,整了整身上的舊棉袍,又伸手把頭髮往後攏了攏。那件棉袍是去年在正定買的,灰布面,袖口磨了毛。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時間換了。
「田頭,把院子收拾一下。廢鐵堆到牆角。趙小栓,把帳本收起來。沈頭,把爐子壓小。秦統帶,你跟我去門口。」陳懷遠說。
秦尚志從測繪桌後站起來。他戴著套袖,手上還沾著墨。兩人走到院門口。陳懷遠把門打開。外面已經響起了馬蹄聲。一隊騎兵從巷口轉過來。為首的正是袁世凱。他比小站時瘦了些,顴骨高了,鬍子也白了幾根。可他騎在馬上,腰板還是直的。
陳懷遠快步迎上去,在馬路前站定,行了個軍禮。
「袁大人。」
袁世凱翻身下馬。站定之後,先沒說話,抬頭看了看倉房的院門。門板上還貼著紅紙條——「正定鐵鋪」。袁世凱看了看那三個字,又看了看陳懷遠身上那件磨了毛的舊棉袍。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鐵鋪。」袁世凱說。
「是。白天賣農具,晚上做件。」陳懷遠說。
袁世凱沒再問,邁步走進院子。一進門,他就注意到院角沒有旗杆,也沒有軍械的牌子。整個院子看上去就是一個做鐵活的小作坊。他點點頭,沒說什麼。陳懷遠跟在旁邊。院子裡,田奎正把最後一堆廢鐵推到牆角。趙小栓站在倉房門口,手裡攥著一塊抹布。沈頭蹲在爐前,假裝在添柴。幾個工匠正在打鋤頭,錘聲停了。
袁世凱在院子裡慢慢走了一圈,看了看明爐。爐子上架著一把鋤頭毛坯。他又看了看倉房。倉房門敞著,裡面堆著破麻袋和舊木料。他走到精密間門口。門帘掀著。架子上擺著廢鐵仿件。他掃了一眼,沒有進去。
「你這裡,就這些?」袁世凱問。
「就這些。」陳懷遠說。
袁世凱轉過身來,看著陳懷遠。那目光很沉,比在小站時還要沉。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短。
「天津東局子沒了。小站軍械庫燒了。保定鋼廠關了。北洋的軍械,全打散了。你這裡,倒還立著。」袁世凱說。
「立著是立著。可只剩空架子了。」陳懷遠說。
「空架子?你騙得過洋人,騙不過我。」袁世凱說。
陳懷遠沒接話。
袁世凱走到院子角落裡。那裡堆著幾根舊槍管。他彎腰撿起一根,在手裡掂了掂。槍管是廢的,膛線磨平了,外壁鏽了一層。他把槍管放回去,然後走到後院門口。後院的門關著。陳懷遠心頭一緊。可袁世凱沒有推門,只是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來。
「沈頭呢?」袁世凱忽然問。
沈頭從爐前站起來,擦了擦手,走過來,叫了聲「袁大人」。
「你那鋼廠,是我讓懷遠擴的。現在沒了。你恨不恨我?」袁世凱問。
「不恨。」沈頭說。
「為什麼?」
「鋼沒了可以再煉。人還在。陳副辦在,爐子就在。」沈頭說。
袁世凱看了沈頭一會兒,點點頭。他走到院子當中,站在那兩座爐子之間。冷風吹過來,把他的披風掀起來。他看著陳懷遠。
「懷遠,你跟我說實話。你這裡還剩下多少?」袁世凱問。
陳懷遠沉默了幾步。然後他說:「模具全在。圖紙全在。檔案全在。人,走了一半。剩七個。爐子兩座。車床一台,拆散了。鑽床一台,也拆散了。都埋在正定。」
袁世凱聽完,沒有說話。他走到倉房門口,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他的肩膀微微塌著。陳懷遠站在他身後,看見他的後頸上有一道很深的皺紋,是以前沒有的。袁世凱忽然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但拖得很長,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滲出來的。
「我在京里簽和約的時候,洋人坐在對面。桌子很長。他們說什麼,我就得聽什麼。四萬萬五千萬兩。他們拿槍逼著我們畫了押。」袁世凱說。
陳懷遠沒說話。
「我回來之後,把天津、保定、小站都看了一遍。東局子燒了。小站空了。保定鋼廠封了。我原以為,北洋的家底全沒了。我跟你交個底,那天從保定回來,我一個人在書房坐到後半夜。我想,這五六年,白幹了。」袁世凱說。
陳懷遠站在他身後,看見袁世凱的肩膀在微微抖動。可袁世凱沒有回頭。
「今天我來,看見你這個鐵鋪。我才知道,東西還在。」袁世凱說。
他轉過身來。他的眼睛有些紅。可他的聲音很穩。
「懷遠,那批東西,值多少錢,我不說。你保住的,不是幾箱子圖紙。你保住的是北洋的根。有根,就能再長。」袁世凱說。
「袁大人,卑職只是做了該做的。」陳懷遠說。
「該做的?別人該做的都沒做。該跑的都跑了。該燒的都燒了。你一個人扛著箱子,從天津走到正定。路上丟了三條命。我在京里簽和約,你在路上拼命。這叫什麼?這叫擔當。」袁世凱說。
陳懷遠站在那裡。他想起周順。想起吳班長。想起馬師傅。他沒有說話,只是站著。
袁世凱走到他面前。他比陳懷遠矮半個頭,抬起頭看著陳懷遠的眼睛。
「懷遠,我袁世凱這些年,用人無數。能打仗的,能辦事的,能說會道的,都有。可你這樣的,只有一個。」袁世凱說。
「袁大人過獎。」陳懷遠說。
「不是過獎,是實話。你記住,以後不管誰問,你就說,這些東西是袁大人讓保的。你替我扛了,我就得替你兜著。」袁世凱說。
陳懷遠看著他。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在小站時是那樣沉,那樣穩,現在站在自己面前,卻像一個剛從水底爬出來的人。他瘦了,老了,可眼睛裡那股勁還在。
「袁大人,這裡地方小。卑職帶您看看後院。」陳懷遠說。
袁世凱點頭。陳懷遠領著他走進後院。後院不大。左邊是炭窯,右邊是地窖口。陳懷遠走到地窖口,把麻袋掀開,把石板搬開。裡面黑洞洞的。他拿了一盞燈,先下去。袁世凱跟在後面。地窖里很乾。裡面整齊碼著十幾隻木箱。陳懷遠把最近的一隻打開,裡面是快槍模具。閉鎖模、槍機模、槍託管模、彈簧模,一件一件用油布包著。他打開油布,把一件閉鎖模取出來,遞給袁世凱。
袁世凱接過來,在燈下看。模上的紋路很細。他用手指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然後他把模具還給陳懷遠。
「還在。」袁世凱說。
「還在。」陳懷遠說。
兩人從地窖出來。袁世凱站在後院當中,看著那兩座爐子。明爐冒著小煙。後院的炭窯封著口。他深吸了一口氣。正定的空氣干,土味重。可他覺得,這裡的味道比北京強。
「懷遠,明年開春,我要重練新軍。你這些東西,都用得上。」袁世凱說。
「卑職等著。」陳懷遠說。
袁世凱點點頭。他走到院門口,翻身上馬。騎在馬上,回頭看了陳懷遠一眼。那一眼很深。然後他走了。馬蹄聲漸漸遠去。陳懷遠站在門口,一直站著,站了很久。直到田奎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袁大人走了?」田奎問。
「走了。」陳懷遠說。
「他說什麼了?」
「說東西還在。」
田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東西是在。可人少了。周順沒了。吳班長沒了。馬師傅沒了。」
「我知道。」陳懷遠說。
他轉身走進院子。趙小栓站在倉房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陳懷遠走到他面前,說:「把帳本拿出來。從今天起,夜裡多做一個時辰。袁大人要用東西。」
趙小栓點頭,轉身進去拿帳本。陳懷遠站在院子當中,看著那兩座爐子。爐火正旺。他忽然覺得,正定的冬天,好像沒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