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天津重建
袁世凱走後第十天,陳懷遠收到一封從北京轉來的公文。
公文是袁世凱親筆簽的,不長。大意是:著陳懷遠即日赴津,勘定天津機器局新址,籌備重建。原局機器雖毀,匠人尚存。著陳懷遠召集舊部,重開爐灶。所需款項,由直隸總督衙門撥付。先撥銀一萬兩,後續視進展續撥。
陳懷遠把公文看了兩遍,然後叫來田奎、秦尚志和趙小栓。
「袁大人讓我去天津,重建機器局。」陳懷遠說。
田奎先是一愣,然後問:「天津?天津機器局不是燒了嗎?」
「燒的是東局子。袁大人說的是另選新址。不挨著租界,也不挨著河邊。找個洋人夠不著的地方,重開一攤。」陳懷遠說。
「那正定這邊呢?」秦尚志問。
「正定不動。留人守著。趙小栓留這裡。沈頭也留。庫兵也留。他年紀小,跑不了遠路,留下來跟趙小栓學記帳、看門。田師傅跟我去天津。秦統帶兩邊跑。」陳懷遠說。
「就我們倆去?」田奎問。
「先兩個人。到了天津,再招人。機器局的老工匠散了不少,有些人還在天津,有些去了上海,有些回了老家。咱們貼告示,招回來。」
「招回來?他們肯嗎?」田奎問。
「肯不肯,看咱們拿什麼招。袁大人的名頭,加上咱們手裡的圖紙。有這兩樣,就有人來。」陳懷遠說。
趙小栓在旁聽著,忽然問:「陳教官,那批模具和圖紙,要不要也搬過去?」
「不搬。正定是根,天津是枝。枝可以伸,根不能動。圖紙抄副本,模具仿一套。正本和原件永遠留在正定。」陳懷遠說。
趙小栓點頭,轉身去準備副本。
陳懷遠和田奎動身是臘月十八。天很冷。羅把式趕著車,把他們送到保定。從保定換騾車,走兩天到天津。路上不好走,到處都是逃荒的人,也有往回走的。聽說和約簽了,有些膽子大的開始往城裡返。
到了天津,陳懷遠先去找張文藻。
張文藻住在老城廂一個親戚家。機器局散了之後,他的總辦差事也丟了,如今賦閒在家,靠變賣舊物和親戚接濟度日。房子不大,院子裡堆著從機器局搶出來的幾箱零件。張文藻頭髮白了大半,腰也彎了些。他見陳懷遠進來,先是一怔,然後站起來,快步走過去,一把抓住陳懷遠的手。
「你還活著。」張文藻說。
「活著。東西也活著。」陳懷遠說。
「好,好。」張文藻連說了兩個好字。他拉著陳懷遠坐下。兩人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陳懷遠把正定的事講了一遍。張文藻聽完,拍了拍膝蓋。
「袁大人讓你重建,你打算放哪兒?」張文藻問。
「不在租界邊上,也不在河邊。我要找個靠內陸的,地便宜,人少,洋人管不著。」陳懷遠說。
「海河北邊有塊地,在河北新區,離老城不遠。原來是淮軍的舊營盤,荒了好幾年了。地是官地,不要錢。就是偏。沒水沒電,得自己修路。」張文藻說。
「偏不怕。偏才好。」陳懷遠說。
第二天,陳懷遠和田奎去看那塊地。地在天津老城北邊,過了海河浮橋,再走三里。果然偏。四周是鹽鹼地,稀稀拉拉長著幾棵枯柳。舊營盤的圍牆還在,但塌了大半。裡面長滿了枯草。幾間營房只剩地基。風從海河那邊吹過來,很冷。可地是平的,夯土很實。陳懷遠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土是乾的。
「就是這兒。」陳懷遠說。
他回到城裡,讓張文藻幫忙找了幾個還在天津的老工匠。一個是原來機器局的鍛工,姓孫。一個是鉗工,姓馬。還有一個是翻砂匠,姓周。三個人都五十來歲,都失業在家。陳懷遠把他們叫到一起,在張文藻的院子裡談了半天。
「東局子沒了,可北洋的軍械不能斷。袁大人批了銀子,讓我重開。地方我已經看好了,在河北新區。我現在什麼都沒有,只有圖紙和人。三位師傅願不願意跟我干?」陳懷遠說。
三個人互相看看。姓孫的先開口:「有餉嗎?」
「有。不多,但按月發,不欠。」陳懷遠說。
「幹什麼?」姓馬的問。
「造機器。先造小的,以後造大的,一步一步來。」
「造機器不難。可沒設備,怎麼造?」姓周的翻砂匠說。
「先從零開始。爐子我們砌,鐵料我們收,車床我們攢。你們的手藝就是設備。」陳懷遠說。
三個人又互相看了看。然后姓孫的站起來:「我跟你干。東局子沒了,我整天在家閒著,渾身不得勁。只要給口飯吃就行。」
姓馬的和姓周的也站起來了。
第二天,陳懷遠帶著田奎和三個師傅去了河北新區那塊地。羅把式從保定趕來,帶著一車工具和幾袋乾糧。他們清草、平土、拆殘牆、搭棚子。田奎領著人砌爐子。陳懷遠自己量地、畫圖。他把地分成三塊:南邊是廠區,北邊是倉庫,東邊是宿舍。廠區又分三間,一間做鍛工,一間做鉗工,一間做翻砂。
臘月二十八,第一座爐子點火。煙從海河北岸升起來。附近村子裡有人跑來看。陳懷遠站在爐子旁邊,看火苗從爐口冒出來。他想起五年前在小站軍械庫門口第一次砌爐子的情景。那時候只有他一個人,一把錘子,幾根鐵條。現在有田師傅,有三個老匠人,有袁大人的批文,有一塊官地。
「陳副辦,給這個地方起個名吧。」田奎說。
陳懷遠想了想,說:「叫北洋機器局天津分廠。」
「分廠?總廠呢?」田奎問。
「總廠在正定,分廠在天津。一南一北,互為犄角。」陳懷遠說。
田奎點頭,轉身去砌第二座爐子。陳懷遠站在空蕩蕩的舊營盤裡,看著那幾間還沒蓋完的廠房。風很大,可他站得很穩。他知道,從今天起,北洋的軍械根須又多了一條。從正定伸到天津。從天津再往南,就是海河,就是渤海。這條線,以後會越伸越遠。
當天夜裡,陳懷遠在臨時搭的草棚里寫下日誌:
「光緒二十七年臘月廿八。天津河北新區勘定廠址。北洋機器局天津分廠破土。老工匠三人歸隊。爐火已點。正定留根,天津開枝。北洋軍械之脈,自此續上。」
他寫完,擱下筆。草棚外面,田奎和三個師傅還在爐邊說話,商量著明天怎麼裝風箱。陳懷遠聽著那些聲音,慢慢合上眼。他太累了,可沒有睡著。他在想一件事——正定的趙小栓,現在應該也在寫日誌。兩人的日誌,一本在正定,一本在天津。合起來,就是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