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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六章 招募新匠

2026-09-22 08:40:11 作者: 楊家的阿志

  第九十六章招募新匠

  過了正月十五,天津分廠的架子搭起來了。

  三間廠房,一間鍛工,一間鉗工,一間翻砂。屋頂是舊蓆子鋪的,牆是碎磚壘的,四面漏風。可爐子燒起來了,錘聲響起來了。陳懷遠、田奎、孫師傅、馬師傅、周師傅,五個人,撐起了一攤子。

  可五個人不夠。陳懷遠心裡有數。要造機器,五個人連零頭都不夠。他得招人。

  他讓羅把式回保定,讓趙小栓在正定,又托張文藻在天津老城貼告示。三路同時招。招的不是普通勞力,是匠人。鐵匠、木匠、鉗工、翻砂匠、畫線工。年紀十六到三十,身體結實,不抽大煙,不賭錢。有保人優先,沒保人的,試用三天,行就留。

  告示貼出去,頭幾天沒什麼人來。天津剛經過大亂,人怕了。有些匠人跑了還沒回來,有些回來了還在觀望。北洋機器局的名頭響,可東局子燒成那樣,誰還敢來。陳懷遠不催。他讓羅把式在保定、正定兩地的茶館和集市上繼續貼,又讓趙小栓在正定城門口擺了一張桌子,專門招人。

  第十天,第一個來了。

  是個小伙子,十八九歲,矮壯,臉上還帶著凍瘡。他站在廠門口,探頭往裡看。陳懷遠正蹲在地上畫線,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找誰?」陳懷遠問。

  「這……這兒招匠人?」小伙子問。

  「招。你叫什麼?多大了?」

  「我叫劉鐵柱。十九。保定人。以前在保定鋼廠當過兩年學徒。鋼廠關了,我沒處去。」

  「鋼廠哪個師傅帶的?」

  「沈頭,沈師傅。」

  陳懷遠站起來,看了看劉鐵柱的手。指節粗大,虎口有老繭,掌心有燙傷的疤。是真的幹過活的。他把劉鐵柱帶到翻砂間。周師傅正蹲在地上做砂模。陳懷遠說:「你在這做個簡單的。做一個方鐵塊,用砂模翻出來。」劉鐵柱蹲下來。他先篩砂,再拌黏土,然後做模、合箱。動作不快,但穩。周師傅在旁邊看,點了下頭。

  「成。留下。」陳懷遠說。

  劉鐵柱咧嘴笑了。

  第二天來了三個。第三天來了五個。第四天來了十幾個。陳懷遠讓田奎在門口設了一張桌子,專門登記。每個來的人,先登記姓名、籍貫、保人、手藝。然後由田奎、孫師傅、馬師傅、周師傅四人分頭考。考過了,留下。考不過,發兩斤雜麵,走人。

  來的人越來越多。有從保定來的,有從正定來的,有從唐山來的。唐山的幾個,以前在煤礦或鐵路工場幹過,會修蒸汽機,會打鐵軌。陳懷遠把這些人單獨挑出來,讓田奎專門考。唐山的匠人手藝粗,可力氣大,能吃苦。有一個叫趙老憨的,四十來歲,在唐山煤礦修了十幾年礦車。他帶來一把自己打的鐵錘,錘頭磨得鋥亮。陳懷遠看了那把錘子,直接讓他當了鍛工間的工頭。

  

  到了二月初,登記在冊的已經有一百二十多人。到了三月中,人數翻了一倍多,將近三百。

  人一多,事就多。吃飯要伙房,睡覺要鋪位,工錢要記帳。趙小栓在正定那邊本來管著檔案和帳目,可天津這邊實在缺人手。陳懷遠讓人帶信去正定,讓趙小栓過來一趟,把天津的帳先立起來。趙小栓走前,把正定的檔案目錄和帳本交給了庫兵。庫兵不識字,可會數數,認得編號。陳懷遠在信里說,先讓他看著,等天津這邊穩了再派人回去。沈頭留在正定守著地窖和夾牆。正定的根,不能動。

  趙小栓帶著帳本和圖紙目錄趕到天津,住在廠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把前一日的工帳和料帳對一遍。晚上收了工,又逐人記工。陳懷遠看他忙不過來,又提了一個年輕匠人幫忙。這個匠人叫周大牛,二十出頭,識字,在保定做過帳房。陳懷遠讓他跟著趙小栓學。

  陳懷遠把三百人編成三班。白班做鍛工和翻砂。中班做鉗工和木工。夜班做精密件。田奎管白班和中班。孫師傅管夜班。陳懷遠自己管全盤。秦尚志管制圖。

  人多了,可真正手藝好的少。大部分人只會打農具、修車輪、做粗活。會做精密件的,不到二十個。田奎跟他說:「這些人要練。練三個月,能出一半。練半年,能出七成。可咱們現在缺的是能馬上上手的人。」

  「上不了手,就練。白天幹活,晚上上課。誰學得快,誰加餉。誰學不會,退回去。」陳懷遠說。

  他讓田奎每天晚上抽一個時辰,在翻砂間教課。教看圖紙,教用卡尺,教磨工具。來聽課的人越來越多。有的人站著聽,有的人蹲著聽。翻砂間裡點著兩盞油燈,牆上掛著幾張圖紙。田奎拿一根鐵條指著圖紙,講怎麼看剖面,怎麼量間隙。底下的人伸著脖子聽。有人聽不懂,散課後追著田奎問。田奎不耐煩,可還是回答。他嘴上罵著,手卻在圖紙上給人比劃。


  陳懷遠有時候也去聽課。他不坐前排,站在門口,抱著胳膊,聽田奎講。聽完了,回屋寫日誌。

  三月中,張文藻來廠里看了一趟。他在車間裡轉了一圈,在翻砂間站了一會兒,又去鍛工間看了看。臨走時,他對陳懷遠說:「你這個廠,比東局子小。可人有精神。東局子的人,干久了就懶。這些人,一個個眼睛發亮。」

  陳懷遠說:「他們剛從鄉下出來,有飯吃就高興。還沒學會偷懶。」

  張文藻笑了。他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說:「懷遠,你招了這麼多人,餉銀夠發嗎?」

  「夠。袁大人撥了一萬兩。我算了算,夠發三個月。三個月以後,廠里出的東西能賣錢。賣不了錢,我再找袁大人要。」陳懷遠說。

  「他要是不給呢?」張文藻問。

  「那我就把正定那批箱子打開,拿圖紙出來賣。圖紙不值錢,可圖紙里的東西值錢。總有人要。」陳懷遠說。

  張文藻沒再問。他走了。陳懷遠站在廠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河北新區的土路上。風從海河那邊吹來,帶著水汽和煤煙。他轉身回廠。鍛工間裡,趙老憨正帶著人打鐵。翻砂間裡,周師傅正在教幾個新手做砂模。鉗工間裡,馬師傅在磨一件齒輪。田奎站在院子當中,拿著一張圖紙在教人看。趙小栓在角落裡記帳。秦尚志在測繪桌上畫圖。一切都在動。

  陳懷遠走到院子中間,站在那兩棵剛栽的小楊樹旁邊。楊樹是趙老憨從唐山帶來的。他說唐山礦上栽楊樹,長得快。陳懷遠看著那兩棵小樹。樹苗還很細,風一吹就晃。可根已經紮下去了。他蹲下來,把樹根周圍的土踩實,然後站起來,朝鍛工間走去。他聽見錘聲。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鼓聲很悶,可很遠。

  當天夜裡,陳懷遠在日誌上寫下:

  「光緒二十八年三月。天津分廠招募新匠近三百人。保定、正定、唐山三路來投。距分廠破土三月余。手藝粗者多,精者少。設夜課,田奎主教。趙小栓由正定來津管帳,正定由庫兵看守。秦尚志製圖。廠中三班倒。錘聲日夜不絕。此廠雖小,乃北洋機器局再生之地。」

  寫完後,他合上本子。窗外,錘聲還在響。他躺下,聽著那聲音,慢慢合上眼。明天還有人來。還有爐子要砌。還有課要上。路還長。可他睡著的時候,嘴角是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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