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德文圖紙
天津分廠的爐子燒到第三個月,陳懷遠收到一封從上海轉來的信。
信是凱爾從德國寄來的,走了兩個多月。信封上的字跡依然工整,可郵戳模糊得幾乎看不清。陳懷遠拆開,裡面是三頁德文紙。凱爾的信不長,說自己身體不好,可能不能再回中國了。但他惦記著小站的事。去年他在德國聽說了庚子年的事,知道天津機器局沒了,心裡很難過。他在信里夾了一張紙,上面列著一串地址,是德國幾個舊書店和私人收藏家的。凱爾說,毛瑟廠在1898年清理了一批舊圖紙,有些流到了私人手裡。這些圖紙雖然舊,可對仿製毛瑟系統的步槍很有用。他建議陳懷遠派人去把這些圖紙買下來。如果錢不夠,他可以先墊。
陳懷遠把信看了兩遍,然後把那張地址紙單獨折好,放進貼身口袋。當天晚上,他把田奎和秦尚志叫到辦公室。
「凱爾來信了。德國有批舊圖紙,毛瑟廠的。得買回來。」陳懷遠說。
「買圖紙?得多少錢?」田奎問。
「凱爾說,大概一千到兩千馬克。合銀七八百兩。」陳懷遠說。
「七八百兩買一箱紙?」田奎咂了咂嘴。
「不是紙。是毛瑟槍機的核心尺寸、膛線參數、熱處理規範。有了這些,咱們仿的槍才能往上走一個台階。」陳懷遠說。
「那錢呢?袁大人撥的一萬兩,已經用了大半了。」秦尚志說。
「不動袁大人的錢。用正定的款子。趙小栓那邊賣農具攢了些,加上我之前存的,湊七八百兩,緊一緊夠。」陳懷遠說。
「誰去德國?」田奎問。
「我去不了。天津廠剛起來,離不開。讓羅把式跑一趟?他不會德語。讓趙小栓去?他管著帳。」陳懷遠說。
「那誰去?」田奎問。
「我去。」秦尚志說。
陳懷遠看著他。
「我在柏林待過兩年,在炮兵學校學測繪和製圖。德語日常對話和圖紙上的術語都認得。買舊圖紙這種事,得有人看著。不然買回來一堆廢紙。」秦尚志說。
陳懷遠想了想,點頭。他從抽屜里取出凱爾的信和地址紙,交給秦尚志。又從趙小栓那裡調了八百兩銀子的銀票。秦尚志揣好信和銀票,第二天就動身了。他先到上海,從上海坐船去漢堡。走的時候是四月,海上走了四十多天。從漢堡上岸,再坐火車去柏林。在柏林待了將近一個月,找到那幾家舊書店和收藏家,一張一張地看,一張一張地挑。回程又是四十多天。等他回到天津,已經是九月了。
秦尚志曬黑了,也瘦了,可精神極好。他帶回來兩隻鐵皮箱子,箱子很沉,他用油布裹了兩層,外面還加了麻繩。到了廠里,他把箱子放在陳懷遠的桌上。陳懷遠打開,裡面是德文圖紙,厚厚幾摞,用細麻繩捆著。紙頁發黃,邊角有磨損,可墨線清晰。上面蓋著毛瑟廠的舊印章。
「多少張?」陳懷遠問。
「三百多張。還有幾本工藝筆記,是毛瑟廠老工程師寫的。裡面有槍機閉鎖尺寸、膛線纏距、鋼材熱處理參數。都是原稿。」秦尚志說。
「花了多少?」陳懷遠問。
「七百二十兩。加上路費,不到八百。」秦尚志說。
陳懷遠翻著那些圖紙。他的手在圖紙上慢慢滑過。那些德文標註、那些尺寸數字、那些剖切符號,別人看不懂,他看得懂。他拿起一張槍機閉鎖的圖紙,對著燈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對秦尚志說:「你這趟,值。」
當天晚上,陳懷遠把圖紙分類裝箱。他讓趙小栓從正定趕來,專門負責登記。趙小栓一到,就把圖紙按類編目。他花了兩天時間,把三百多張圖紙全部登記完畢。每一張都寫了名稱、編號、來源、存放位置。目錄副本一式三份,一份留天津,一份送正定,一份隨信寄給袁世凱。
圖紙登完之後,陳懷遠開始翻譯。
他白天管廠務,晚上翻譯。每天只翻兩頁,翻得很慢,很細。每一條尺寸,他都要對照原圖核一遍。有的地方字跡模糊,他就找秦尚志來辨認。秦尚志在柏林待過,有些德文縮寫他認識。兩人對著燈,一頁一頁地啃。
翻譯出來的稿子,陳懷遠讓趙小栓抄一份。抄完的稿子,按類歸入檔案。原圖放進鐵皮箱,鎖在辦公室的柜子里。柜子的鑰匙有兩把,一把陳懷遠帶著,一把交給田奎。兩人都在才開櫃。
這批圖紙里,最要緊的是槍機閉鎖機構。毛瑟1898型步槍的槍機閉鎖有兩個關鍵尺寸——閉鎖凸筍的螺旋角,和機匣閉鎖槽的深度。這兩個尺寸的配合,決定了槍機能不能在髒污和低溫下可靠閉鎖。漢陽造仿的是毛瑟1888型,閉鎖機構是舊的,新的1898型比它強得多。陳懷遠把這兩個尺寸抄出來,對比小站那批快槍的數據。他發現小站的快槍閉鎖間隙偏大,平時打沒問題,可連續射擊幾百發之後,槍機就會發澀。他連夜寫了一封報告,讓趙小栓寄給袁世凱。
報告寫得很簡短。只說:新得毛瑟1898型圖紙一批,有閉鎖機構改進方案。建議日後造新槍,改用1898型閉鎖。預計可提高連發可靠性三成以上。
袁世凱的回信來得很快。只有四個字——「照此辦理。」
陳懷遠把回信夾進筆記本里,然後繼續翻譯。圖紙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燈油一天一天地少下去。田奎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見他屋裡的燈還亮著,就端一碗熱水過去,放在門口,不進屋。陳懷遠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地說一聲「放那兒」。
有一天夜裡,陳懷遠翻到一張圖紙,是毛瑟廠的彈簧鋼熱處理規範。他看了很久,然後拿出小站那批快槍的彈簧數據,兩下一對,發現自己以前定的雙溫區油浴回火參數,跟毛瑟的規範相比,還有改進餘地。他記了下來,打算第二天跟田奎商量,重新調整快槍彈簧的熱處理。
他合上圖紙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他揉了揉眼睛。桌上攤著毛瑟圖紙,旁邊是正定帶來的舊檔案。兩摞紙並排放著。一摞是舊的,一摞是新的。一摞是抄的,一摞是買的。他忽然覺得,這兩摞紙就像兩條路。一條是這些年他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另一條是凱爾、秦尚志、趙小栓這些人幫他鋪過來的。兩條路合在一起,就能通向一個更遠的地方。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天津河北新區的早晨來了。遠處海河上有船在動,汽笛聲很悶。廠區里,趙老憨已經開始生爐子。煙從鍛工間的煙囪里升起來。他轉身回到桌前,把今天要翻譯的圖紙攤開。紙上是一張槍管膛線的剖面圖。他拿起鉛筆,開始寫第一個中文標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