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鐵路構想
陳懷遠第一次意識到鐵路的問題,是在開平煤運到天津的第三天。
那天趙老憨押著煤車從唐山回來,一進廠門就罵:「這鬼路!從唐山到天津,走了四天。路上翻了兩次車。煤撒了半車。到了廠里,卸下來的煤比裝的少了三成。路上顛掉的,被人撿走的,說不清。」
陳懷遠跟著他走到煤堆前。煤堆是到了,可確實比帳上少。趙老憨說:「這還是好路。要是趕上雨天,更沒法走。從唐山到天津,官道坑坑窪窪,車軸斷了好幾根。這個月已經斷了三根了。」
陳懷遠蹲下來,抓起一把煤。煤是好煤,可裡頭摻著不少土渣。他站起來,對趙老憨說:「下次運煤,車上蓋油布。少撒一點是一點。」
可他心裡知道,蓋油布治不了根。根在運輸上。從唐山到天津,鐵路是有的。津唐鐵路已經通了十年。可那條鐵路歸英國人管。關內外鐵路的總辦是英國人,車皮怎麼調、運價怎麼定,都是洋人說了算。開平礦務局的煤,走鐵路到天津,得提前半個月報車皮。報少了不夠用,報多了壓資金。而且鐵路只到天津老龍頭車站。從老龍頭到河北新區,還有十幾里地。這一段沒有鐵路,全靠馬車拉。煤從火車上卸下來,再裝上馬車,到了廠里再卸一次。裝卸兩遍,撒掉的煤比路上顛掉的還多。
當天晚上,陳懷遠翻出直隸的地圖。他在燈下用鉛筆把天津、保定、正定三個點連起來,又順著唐山方向畫了一條線。唐山到天津,鐵路是現成的。天津到保定,沒有鐵路。保定到正定,也沒有。可眼下最要緊的,不是修新路,是把現成的鐵路用起來。廠里用煤,量大。如果能在河北新區修一條短支線,接到津唐鐵路的老龍頭上,煤從唐山裝車,直接卸到廠里。中間的裝卸環節省掉,損耗至少降一半。時間從四天縮到一天。
第二天,他把這個想法跟田奎說了。田奎抽著菸袋,半天沒說話。然後他說:「接鐵路?那得英國人點頭。鐵軌得從洋人手裡買。岔道得請洋人來鋪。咱們連個像樣的爐子還沒攢齊,接鐵路?做夢。」
「不用請洋人。岔道咱們自己鋪。鐵軌從洋行買。路基咱們自己夯。就是一段短支線,從老龍頭到廠門口。不到二十里。修好了,煤走火車進來,槍走火車出去。運費降三成。時間省三天。」陳懷遠說。
「二十里,也得幾萬兩。」田奎說。
「幾萬兩,一年就賺回來。」陳懷遠說。
田奎沒有再反駁。他把菸袋往鞋底磕了磕,說:「你去找袁大人。他要是點頭,我就帶人去修。」
第二天,陳懷遠寫了一封摺子。摺子不長。頭一段寫現狀——煤運不暢,槍運不暢,人馬耗在路上的時間太多。津唐鐵路雖通,但洋人管著,車皮難報,運價高,且只到老龍頭。從老龍頭到河北新區,全靠馬車,裝卸兩遍,損耗三成。第二段寫方案——在河北新區修一條短支線,從廠區接到津唐鐵路老龍頭站。全長不到二十里。鐵軌從洋行買,枕木從直隸本地采,人工用廠里的工匠和當地百姓。第三段寫預算——修路基、鋪鐵軌、建貨站,總共需要銀子約四萬兩,分兩年完成。頭一年修路基和貨站,花兩萬兩。第二年鋪軌,花兩萬兩。第四段寫收益——支線一通,開平煤直接進廠,運費降三成,損耗降一半。槍枝運到保定,先走火車到保定,再轉馬車,時間從五天縮到兩天。省下來的運費和損耗,兩年就能把修路的銀子賺回來。
摺子寫完,陳懷遠讓趙小栓謄抄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正定,一份親自送到保定。
袁世凱看完摺子,沒有馬上批。他把摺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問陳懷遠:「你跟英國人談過沒有?」
「談過。老龍頭的英國站長說,接支線可以,但得由他們來鋪。鋪一里要八百兩。二十里就是一萬六。還不算鐵軌錢。卑職算過,自己鋪,一里只要四百兩。省一半。」陳懷遠說。
「英國人肯讓你自己鋪?」袁世凱問。
「肯不肯,得試。鐵路是他們的,岔道接在哪兒,得他們點頭。可鋪軌的事,他們管不著。支線不在他們的幹線以內,是咱們廠自己的線。咱們自己鋪,自己用。只是接軌的地方,要他們同意。」陳懷遠說。
「接軌的地方,你怎麼說?」袁世凱問。
「卑職想請袁大人出面。以直隸總督的名義,跟關內外鐵路總辦照會。就說北洋工廠需要一條運料支線,接在老龍頭站東側。不占幹線,不影響行車。每年交一筆接軌費。英國人做生意,只要有銀子進帳,沒有不答應的。」陳懷遠說。
袁世凱想了想,然後問:「鐵軌從哪來?」
「從天津德商洋行買。德國鐵軌比英國貨便宜。卑職問過價,每里鐵軌加配件,大概四百兩。二十里,八千兩上下。」陳懷遠說。
「枕木呢?」
「直隸西部有林子。砍伐後運到工地。人工用本地百姓,工錢比市面高兩成。這樣百姓願意來,路基修得快。」陳懷遠說。
袁世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行。我去跟英國人照會。接軌費定下來,你出。但有一條——路基必須夯實。鐵軌鋪上去,不能晃。晃了,火車就不穩。不穩,就出事。」
「卑職明白。」陳懷遠說。
袁世凱在摺子上批了字。批文很短:「准。先修路基。鐵軌由軍械局自行採購。接軌事宜由直隸總督衙門照會關內外鐵路總辦。帳目每月報直隸總督衙門。」
陳懷遠拿到批文後,當天就回了天津。他把田奎和趙小栓叫到辦公室,把批文念了一遍。
「田師傅,你帶人去看路基。從河北新區出發,往東走到老龍頭。把沿線的地勢一段一段標出來。哪裡能用的,哪裡要重修的,哪裡要繞道的,全部畫在圖上。」陳懷遠說。
「趙小栓,你算帳。鐵軌的銀子,人工的銀子,接軌費。每一段的花費,列清楚。我要一筆一筆對。」
「秦統帶那邊,我寫信讓他從正定趕回來。測繪班的人全部調過來。鐵路的路線圖要精確,不能馬虎。」
三人分頭去辦。田奎第二天就帶著羅把式出了門。他們沿著海河往東走,走了三天,到了老龍頭。沿線的地勢果然不平。有幾處是窪地,需要填土。有幾處是墳地,需要繞道。田奎蹲下來,用鍬挖了一段。路基下面是淤泥土,軟得很。他皺起眉,對羅把式說:「這地方得打樁。不打樁,鐵軌鋪上去,火車一過就沉。」
半個月後,秦尚志從正定趕回天津。他帶著測繪班,沿著田奎標出來的路線重新測了一遍,畫了三十多張圖紙。路線圖、縱斷面圖、橋涵位置圖。陳懷遠每天晚上看圖紙,看到半夜。
五月初,路基工程正式動工。陳懷遠從天津分廠抽了五十個工匠,又從本地雇了兩百個民夫,分成五段同時開工。田奎管全線。秦尚志管測量。趙小栓管錢。陳懷遠自己管總。白天在工地,晚上回廠里處理槍的事。兩邊跑,一天只睡三四個時辰。
動工那天,袁世凱派人送來一面旗。旗上寫著「北洋運料支線」六個字。陳懷遠讓人把旗插在路基上。風一吹,旗子嘩啦啦響。田奎走過來,看了一眼旗子,又看了一眼路基。他說:「我修了一輩子槍,沒想過有一天會修鐵路。」陳懷遠說:「我也沒想過。可路修好了,煤才能更快地進來,槍才能更快地出去。」
田奎沒再說話。他轉身朝民夫們喊了一聲:「開干!」錘子、鐵鍬、鎬頭同時落下去。路基上的野草被鏟掉,露出底下的碎石。一段一段地往前修。從河北新區往東,往老龍頭。像一條線,慢慢往東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