闞府夜宴，燈火璀璨，笙歌緩揚。
一席酒宴，看似賓主盡歡，實則心機暗藏、彼此試探。
荀攸自入場以來，分寸拿捏恰到好處，全程談吐滴水不漏、進退全無破綻。
直到荀攸酒醉離去，車馬緩緩駛離闞府，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闞崇望著門外空空夜色，臉上溫和儒雅的笑意徹底斂去，眼底只剩深沉凝重，緩緩開口：
「這荀公達，當真不好對付。」
城府之沉、定力之穩，遠超歷任青州幕僚。
刁衍站在一旁，臉上憨厚粗莽的偽裝盡數卸下，嗤聲回道：
「潁川荀家出來的人，又有哪一個是好相與的？」
闞崇聞言側首看他，輕聲試探：「叔脩這是怕了？」
「怕？」
刁衍眸光驟沉，語氣凝重無比：
「我當然怕！」
「你我兩家所行之事，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滅族死罪？」
私養匪類、豢養寇兵、勾結黃巾餘孽、劫掠商旅、襲殺官吏、、圈養流民！
當初黃巾餘部席捲青州，的確屠戮過一批官吏。可還有部分僥倖從黃巾刀下苟活下來的官吏，大半都是死在闞刁兩家之手！
當年兩家為了獨占齊國利益，絕不允許有官吏重整秩序。
故而，暗中借匪寇之手，清洗殘存官吏，徹底讓齊國權力真空，任由兩家肆意妄為。
起初，二人也曾嘗試拉攏腐蝕部分官吏，以金銀糧草美色收買。
可人心貪壑無底，時間越久，這些被拉攏的官吏胃口越大，隱隱有反噬兩家之勢。
到最後，兩家發現反正朝廷現在自顧不暇，索性一視同仁，盡數剷除！
這些事情，樁樁件件，一旦公之於眾，兩家絕無半分活命餘地！
闞崇聞言，神色亦是沉凝：
「那依叔脩之見，眼下因當如何應對？」
刁衍見狀，目光銳利，直視闞崇，淡淡反問：
「伯望兄一生以智謀自詡、算盡人心，料想心有定計，何必反問於我？」
闞崇則是深深吐了一口氣，語氣鄭重：
「今時不同往日。」
「那劉備麾下猛將如雲，非是以前官吏可比。」
「你我二人若是再如以往那般互相提防，遲早會被荀攸抓住破綻，逐個擊破！」
刁衍沉默片刻，冷聲道：
「同心可以，但還請伯望兄記住一點。」
「劉備如今雖然根基淺薄、兵源不足，可關、張、趙、典四將，皆是萬人敵！」
「這般武力在手，他就算人少勢弱，也擁有玉石俱焚的能力！」
「你我兩家，根基就在齊國，沒有萬全把握之際，絕不能將劉備逼至絕境！」
闞崇聞言，微微頷首表示贊同：「那叔脩做何打算？」
刁衍眸光一凝，開口反問：
「伯望兄以為，劉備想要在青州站穩跟腳，當下最缺什麼？」
闞崇沉吟片刻，開口到：「錢糧？」
刁衍聞言，搖了搖頭：「非也！」
「錢糧可借、可募、可購、可運。」
「他真正缺的，是人口！」
「亂世爭霸，屯田積糧、徵兵擴軍、百業復甦，根基盡在人口！」
「只要青州人口不被他掌控，他就無法自給自足！」
「屆時，他要麼經不起糧草損耗，灰溜溜離開青州！」
「要麼走投無路，放下身段，反過來跪求你我兩家相助！」
「我懂了！」
「明日起，凡齊國開荒屯田、修繕城防的工地鄉場，不會再有一人赴工！」
見闞崇明白自己意思，刁衍微微頷首，隨即面色一轉：
「伯望兄，切記！」
「在徹底扳倒劉備之前，你我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不要私下耍些小聰明！否則...！」
面對這般直白凌厲的警告，闞崇非但沒有半分不悅，反而神色坦然：
「叔脩賢弟放心。」
「我闞崇執掌闞家十數年，豈會是目光短淺之輩！」
二人目光相對，看似達成絕對同盟，實則眼底依舊殘留著互不信任的提防。
只是危局在前，不得不暫時抱團抗敵！
……
與此同時，駛離闞府的馬車之中。
方才看似酒意上頭的荀攸，在馬車關合、隔絕外界的一瞬間，雙眼驟然清明、酒意盡數褪去、神色恢復冷峻沉穩！
哪還有半分醉酒之態！
荀攸端坐車中，眸光沉靜，心中飛速復盤今夜局勢。
席間，二家看似俯首獻糧、姿態謙卑，實則暗藏獠牙。
闞、刁二家，多年寒冬施粥、籠絡鄉望，深得民心，在百姓心中攢下極深名望。
反觀劉備，初來乍到、毫無根基，縱然仁德寬厚，可在青州民間聲望，確實遠不如常年施恩的兩家！
此刻就算手中罪證確鑿、鐵證如山，也絕對不能貿然動手！
其一，兩家畢竟是世家大族，世家之間雖互有齷蹉，但也頗為團結，絕不允許有滅族之事發生！
若貿然動手，極易被扣上羅織罪名、打壓世家的帽子，對劉備仁德之名頗為不利，甚至會斷絕日後士族投效之路。
其二，民間百姓不明就裡，只會記得兩家施粥之恩！貿然動手，必會激起民怨！
其三，一旦將兩家逼至絕境，為求生路兩家說不定會不顧一切、魚死網破！
劉備如今根基未穩，根本無力鎮壓全境動亂！
就這樣，雙方都怕對方魚死網破，達到了一個詭異的平衡！
彼此忌憚、彼此牽制、彼此投鼠忌器！
今夜示弱、獻糧、示好，是兩家的緩兵之計。
今夜受禮、包容、不迫，是荀攸的隱忍布局。
荀攸眸光幽幽，心中已然定下後續應對之策。
「接下來，便是見招拆招了。」
「越急，越容易漏出馬腳，接下來便是潛移默化扭轉百姓對兩家的認可！」
「只需穩住當下，待主公徹底站穩跟腳。」
「屆時，闞、刁二家，不過是瓮中之鱉，彈指可滅！」
「至於其他世家，只要主公實力強大，讓他們在主公身上看到登臨九五的希望！他們自然知道該怎麼選！」
出身世家，荀攸豈會不知天下世家的德性！
現在劉備弱小，貿然動闞、刁二家，這些世家必會口誅筆伐，聯合聲討；但若劉備強大，這些世家只會拍手稱快，誇讚劉備為民除害！
馬車軲轆滾滾，夜色深沉。
青州棋局，明面和氣融融，暗裡卻暗流洶湧；處處針鋒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