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烏合之眾

  臨淄地界，歷經黃巾、匪亂反覆肆虐，昔日煙火連綿、阡陌縱橫的鄉野，早已十室九空。

  往昔遍布臨淄的三百餘座村落，如今，勉強存續下來的，不足百座。

  鞠義領大軍行至半途，望著四方沉寂死寂的鄉野，目光銳利：山匪數量有限，可城外村民，今早卻無一人上工，足以證明對方乃是化整為零，逐村封鎖。

  若按尋常剿匪章法，大軍推進、一村一村逐一拔除，速度必然拖沓。

  前村被破，動靜傳開，後方各村圍堵的山匪必然聞聲而逃。

  要麼遁入深山密林，讓大軍疲於搜尋。

  要麼狗急跳牆，挾持村內百姓，逼迫大軍投鼠忌器。

  鞠義雖從不在意鄉民生死。可臨行之前，劉備曾親口下令：此番剿匪，絕不能禍及任何一位鄉民。

  軍令在前，縱使鞠義殺伐無忌，也不敢有半分違抗。

  心念既定，鞠義勒住馬韁，喝令全軍駐足。

  千人陣列瞬間靜止，軍容嚴整、進退有度，盡顯強軍素養。

  出兵之前，鞠義早已向荀攸問詢過臨淄匪情底細，再結合張飛探查的情報：闞、刁兩家豢養的山匪，大大小小十餘股，全部整合起來不過七八百人。

  即便還有部分未被探查的零散匪寇，滿打滿算，料想也絕不超千人。

  敵我兵力對比，己方千人對雜牌匪寇千人，優勢在我。

  他相信他親手操練士卒，絕非是那群烏合之眾可比的。

  當即，鞠義下令，召集全軍所有什長列隊聽令：

  「此番匪寇圍村，必然分散各村，全軍即刻分流，以什為單位，各什長領本部士卒，分赴既定村落！」

  「抵達之後，速戰速決，絕不允許縱逃！」

  「需嚴守主公軍令，只誅匪寇，毋使百姓受傷！」

  一時間，千人精銳盡數拆分，九十九支小隊朝著臨淄山野各村疾馳而去。

  分派完所有主力大軍之後，鞠義領數名親兵，加上王修，直奔自己選定的村落，正是大王村

  一路風馳電掣，片刻之間，一行人已然逼近大王村村口。

  尚未入村，鞠義驟然抬手，做了一個止步噤聲的手勢。

  

  數名親兵訓練有素，瞬間收步凝形、隱於路旁枯樹之下。

  王修隨之駐足，順著鞠義的目光望向村口。

  只見大王村村口，一名身形魁梧、皮膚黝黑壯漢正慵懶斜倚在巨石之上，閉目曬著暖陽。

  此人正是刁家暗中扶持的匪寨頭目。

  巨石旁側，一名身形精瘦的青衣漢子，正看似隨意閒談、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匪首說著閒話。

  這人正是親衛假扮的送信使者。

  村莊四面八方的出入要道，零散散落著數名山匪嘍囉。

  或席地而坐、或靠樹打盹、或閒聊嬉笑，全都散漫懈怠、毫無防備。

  遠遠看著這群散漫懈怠的匪寇，鞠義眼底掠過一抹不屑。

  就這樣的烏合之眾，也配勞他鞠義親自領軍出征？

  麴義懶得再做觀望，毫不猶豫、大手猛地一揮！

  剎那之間，數道黑影驟然竄出，疾如風、快如電，持戟衝殺！

  村周圍散漫的匪寇嘍囉們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被親兵瞬間撲倒、徹底制服！

  全程不過瞬息之間，山匪嘍囉無一漏網！

  唯有山匪頭目，常年刀口舔血的本能讓他瞬間感知生死危機！

  只見他本能反應，手掌猛地一拍巨石，順勢翻滾、連滾數圈，堪堪躲開迎面刺來的長戟！

  落地瞬間，他甚至不敢回頭觀望戰局，餘光只是瞥見幾名被制服的手下。

  他心中無比清楚，能這般悄無聲息、瞬間碾制服數名山匪，絕非尋常鄉勇！

  此刻反抗必死無疑，唯一的生機，便是沖入村內，挾持村民自保，或借民居藏匿身形！

  念頭一閃，匪首不顧一切、轉身狂奔、直衝村內！

  可他剛踏出一步，寒芒破空、長戟如電！



  「噗嗤！」

  鮮血噴涌、劇痛鑽心！

  匪首慘叫一聲，龐大身軀瞬間失衡，重重摔倒在地、再無逃竄之力！

  短短數息，大王村所有封村匪寇全員被擒、無一逃脫！

  然而如此羸弱的山匪，讓麴義十分不屑，一時間竟忘了荀攸儘量生擒的叮囑，冷冽開口：

  「一群廢物，留之無用，盡數殺了！」

  「鞠將軍且慢！！」

  刀鋒即將落下之際，一聲急促呼喊驟然響起！

  王修快步上前：

  「還請鞠將軍刀下留人！這群匪眾，修還有大用！」

  今日剿匪，殺匪是次，破滅闞、刁二家在百姓心中聲望才是重中之重！

  一旦匪眾盡數伏誅，死無對證，兩家便可甩鍋抵賴、推脫自身罪責！

  鞠義聞言，殺意稍斂、皺了皺眉，雖不解文臣彎彎繞繞的人心算計，但也知曉王修此番隨軍主理民生、負責善後，便壓下心中殺念、冷聲道：

  「那便交由王掾吏處置。」

  話音落定，親兵押解著一眾五花大綁、狼狽不堪的匪寇，簇擁著王修、麴義二人，踏入大王村內。

  村莊之內，除大膽潛藏村口探查的幾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人心惶惶。

  村民們自清晨被匪寇封村，全程提心弔膽，直到剛剛匪寇被擒，方才緩緩鬆了口氣，卻依舊不敢出門、滿心戒備。

  王修立於村中空曠曬場之上，望著滿村隱匿躲藏的鄉民，他雖熟讀典籍，可人心算計，非他所長。

  一路走來，他反覆思索荀攸臨行前的三道難題，始終難以想出破局辦法。

  如何破除兩家多年來積累的慈善偽名？

  如何防止百姓偏私兩家、為兩家自我開脫？

  如何樹立主公爭權的公信力？

  一路苦思、百思無解。

  直到此刻，看著家家戶戶門縫窺探的村民，羅瀟臨行前隨口提點的兩個字，驟然在腦海中炸響：

  公審！

  一瞬間，豁然開朗！

  漢承秦制，官府斷案，皆是閉門審案，百姓無從觀審、見證，無從知曉斷案真偽，最終只有一紙告示、告知結果。

  而「公審」一詞，公開審訊、當眾質證、當場定罪、全民見證！

  讓所有村民親眼看著匪寇招供、親耳聽著幕後真相、全程看著罪證落地！

  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親身經歷，足以勝過官府千張告示！

  屆時就算兩家事後作秀，刻意引導輿論，也難以扭轉百姓親眼見證的事實！

  想通關要，王修即刻吩咐士卒，傳喚全村村民、盡數聚集曬場！

  不多時，緊閉的房門次第打開，大王村村民扶老攜幼、紛紛走出，齊聚曬場之上。

  人群躁動、議論紛紛。

  王修踏步而出，聲音清亮、傳遍全場：

  「諸位鄉親，無需驚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