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雄渾,馬蹄滾滾,鞠義一聲令下,剿匪大軍浩蕩開拔。
而此次出征,除兵馬之外,還有一位隨行文臣。王修,王叔治。
此人算得上青州本土最頂尖的內政人才了,單論內政,穩穩躋身天下准一流文臣之列。
當然王修一生出名的事跡,還是為袁譚哭喪。
那時曹操破南皮、斬袁譚,曾下令:敢有私哭袁譚者,盡數連坐誅族!
彼時滿城袁氏舊部,人人噤若寒蟬,無一人敢觸曹操虎威。
唯獨當時在外押運糧草的王修,聽聞舊主身死,不顧一切奔赴南皮,當眾痛哭祭拜,懇請曹操准許其收殮袁譚屍骨。
而曹操見其忠義,非但未曾降罪,反而心生敬佩、赦免其罪。
後來王修仕魏,政績斐然,最終官至大司農,位列九卿。
王修之才,非臨陣奇謀、兵家詭略,一生專精內政、善斷疑案、最擅安撫流民,是劉備當下最稀缺的治世良才。
羅瀟原本早就忘了青州還有這麼一個人,日前被政務搞得心煩意亂,突然靈光一閃,想起青州本土藏著這麼一位專精內政的人才,連夜派人將王修請來。
不過王修久居鄉野,從未涉足過官場、從未處理過政務,剛上手時還略顯生疏。
這幾日,他在羅瀟、荀攸兩人手下打下手,觀摩學習,可謂是一日千里、進步神速。
此番隨軍出征,算是對他這幾日成果的檢驗了。
臨行之前,沒有任何交代,荀攸只是給王修定下了三個方向。剩下的都交由他自己發揮。
其一,戰後如何安撫村民,收攏人心。
其二,如何借樹立劉備政權嗯公信力。
其三,如何讓百姓深信:闞、刁二家豢養匪寇、禍亂鄉土!
這三道難題,遠比剿匪殺敵難得多。
闞、刁兩家深耕青州多年,年年寒冬施粥賑民、廣布恩德、籠絡鄉望。
而鄉民大多淳樸、記恩不記惡。
今早山匪封村,鄉民聽得清世家使者與匪首對話,當下生死攸關,來不及多想,確實會深信不疑。
可一旦匪亂平息、危機解除、人身安全無憂,冷靜之後,念及多年恩惠,日積月累的固有印象,必會使人心偏頗。
屆時,百姓便會自發為兩家找藉口。
他們會自我寬慰:或許是底下家臣私通匪寇、家主並不知情;或許是匪寇肆意栽贓;或許是劉備刻意設局陷害。
而闞崇、刁衍二人本就老謀深算、精通民心操控。
待風波稍緩,二人必然會出面作秀、施恩撫民,進而引導輿論。
以二人手段,不說將髒水反潑到劉備身上,單是洗乾淨自身、撇清所有關係,輕而易舉!
所以此番,真正考驗王修的,不是文案政令,而是亂世人心、鄉土輿情!
……
政務廳內。
大軍出征的號角餘音漸漸消散,城外兵馬腳步聲漸行漸遠。
堂中筆墨沉靜、案牘堆積。
羅瀟放下手中筆桿,抬眸看向身側批閱公文的荀攸,輕聲開口,帶著幾分試探與期許:
「公達,依你之見,叔治此番隨軍,能達到你的預期嗎?」
荀攸聞言,頭也未曾抬起,指尖不停、從容落筆,淡淡出聲:
「叔治缺的不是能力,而是經驗。」
頓了頓,荀攸拿起下一份公文,篤定到:
「更何況,不是還有你我二人為他兜底嗎?」
羅瀟聽見荀攸這般回答,微微蹙眉:「聽公達此言,是並不看好叔治?」
荀攸放下筆活動活動手指,輕輕一嘆:
「這幾日叔治在你我手下打下手,勤學善思、成長極快,假以時日必是一方良吏。」
「可他擅長的是內政治民,不是權謀詭道,若論人心陰私,他玩不過闞崇、刁衍這兩隻老狐狸。」
「純臣理政有餘,權謀博弈不足,這是他最大的短板。」
這話一出,羅瀟心中暗自震撼。
他深知王修的長短板,是源於後世千年歷史認知。
可荀攸僅僅憑藉數日相處,便精準看透王修擅長內政、短板謀略,識人眼光可謂是毒辣恐怖!
當世頂級謀主,果然非同凡響!
羅瀟由衷讚嘆一聲:「公達當真厲害,不過數日相處,便摸清了叔治的長短優劣!」
聞言,荀攸卻是抬眸深深看了羅瀟一眼:
「繼業此話,怎麼還罵人?」
在荀攸看來,世家子弟,識人、辨才、觀氣、定性,乃是必修的根基功課,是最基礎的本事,何談厲害之說?
話音一轉,荀攸眸光驟然幽深,直直看向羅瀟:
「不過,相比於叔治,我還是更好奇繼業你。」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堂中氛圍瞬間微凝。
羅瀟聞言,心頭莫名一虛,面上故作鎮定,牽強笑道:
「我?我不過一介尋常寒門,有什麼值得公達好奇的?」
荀攸緊盯他眉眼,不疾不徐,緩緩開口追問:
「我記得主公曾言,繼業自稱益州人士?」
羅瀟心中咯噔一下,思緒飛轉。
他好像是給劉備說的是益州,他自己也記不清楚了!
自跟隨劉備以來,他冒充過青州、并州人士,籍貫每次說法都混亂不一,搞得他自己都有點混亂了!
「不錯,我乃益州寒門出身,公達突然問我籍貫作何?」
荀攸聞言緩緩開口:
「大漢十三州,我若沒記錯的話,羅姓名門望族僅有兩家。襄陽羅氏、豫章羅氏。」
「除這兩家外,益州全境,我從未聽聞有任何一戶羅姓大族!」
「可繼業你胸中韜略、識人眼光、治國思路,樣樣遠超尋常士子。」
「這般見識、這般格局,絕非普通寒門小族能夠調教而出的!」
話音落地,羅瀟心頭越發發虛,只能強行穩住神色,訕訕一笑,強行辯解:
「我家中家道早已中落,祖上榮光盡數散盡,不過益州一隅無名寒門罷了,公達未曾聽聞,實屬正常。」
話畢,他連忙再度轉開話題,底氣略顯不足:
「何況亂世立身,能力從來不看出身、家世!」
「戲志才、郭奉孝二人,也是寒門布衣、無家世依託、無門第加持,可二人智計通天,能力何曾弱於世家子弟?」
他刻意搬出郭嘉、戲志才兩大頂級寒門謀士,佐證寒門亦可出大才,試圖堵住荀攸的追問。
可話音落下,荀攸眼底的探究之色反而更濃,意味深長、緩緩開口:
「哦?繼業竟然知曉奉孝、志才二人?」
這一刻,荀攸心中疑慮更甚。
郭嘉、戲志才二人,如今尚未出仕、聲名僅限潁川一隅,他州士子根本不可能聽聞二人名號!
再則,洛陽大營之時,荀攸曾不小心窺見:羅瀟定下的人才招募計劃,名單之上,不少名號,連他這位潁川核心士族都從未聽聞過!
就好比王修。
前日羅瀟還在抱怨政務繁重、無人可用,可當天夜裡,便連夜派人尋訪王修。
而且王修入府之初,毫無官場經驗,處理政務略顯笨拙,表現平平。
可荀攸到現在還清晰記得,那時羅瀟臉上不是意料之外的失望,而是極致詫異!
那神情,仿佛就是:本該精通政務的頂級能臣,怎麼會如此生疏笨拙!
那份反常、那份精準到恐怖的識人預知,深深勾起了荀攸的好奇!
事後荀攸特意派人暗中探查王修過往,鄉野數年、王修並未顯露才華。
可羅瀟偏偏篤定其能,而且這幾日下來,也證明了羅瀟眼光沒錯!
這太過反常了,完全不是識人之術能解釋的了的。
就算再遲鈍,羅瀟此時又如何不能聽出荀攸話中的含義,頓時後背冷汗微冒,心知言多必失,這個話題再聊下去,必然露餡!
他當即猛地轉頭看向堆積如山的案牘公文,故作煩躁、強行岔開所有話題,高聲嘆道:
「怪事!今日政務怎麼比往日足足多出數倍?!」
「再不處理,今夜又要熬夜伏案了!公達速速處理政務,莫要閒談耽誤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