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朝陽初升,天光破開夜色,灑滿臨淄城街巷。
一夜腥風血雨落幕,城內看似恢復太平,而州府大牢深處,依舊沉澱著刺骨的陰冷死寂。
羅瀟一身青衫常服,不帶護衛,獨身步入幽暗牢獄。
牢中濕氣濃重、霉味撲鼻、陰森逼人。
最深處牢室之內,刁衍狼狽囚坐,鬢髮散亂,滿身塵污。
不過短短一夜光陰,這位昔日青州赫赫威名的世族家主,仿佛驟然蒼老數十歲。
往日眼底的傲氣、城府盡數消散,只剩疲憊、落魄、不甘與徹骨恨意,再無半分豪門家主氣度。
聽聞腳步聲靠近,刁衍緩緩抬眸,雙目死死盯住牢門外的少年身影。
羅瀟止步牢前,目光平淡無波,輕聲開口:
「刁家主,牢獄清寒,可曾睡得安穩?」
刁衍聞言,瞬間胸腔怒火翻湧,恨意滔天:
「哼!羅瀟!你背信棄義、言而無信!不得好死!」
他半生鬥狠,半生權謀,縱橫青州,到頭來竟淪為這少年盤中棋子!
此等屈辱,足以讓一世梟雄徹底癲狂。
聽聞咒罵,羅瀟面色不改,語速平緩,緩緩開口,為昨夜慘案定下蓋棺定論:
「刁家主何必動怒。」
「刁家三爺覬覦家主之位,聯合闞家,意圖謀害州牧,嫁禍刁家主。」
「刁家主洞悉陰謀,大義滅親,一舉肅清闞氏,平定內亂。」
「這個結局,刁家主覺得如何?」
一番話,將昨夜私兵屠府、世家互殺,硬生生洗成剷除禍患,大義滅親之舉!
既保全了刁家顏面,又坐實闞家叛逆罪名。
刁衍心神巨震,死死盯著羅瀟,驟然仰天慘笑,笑聲悲涼又帶著無盡嘲諷:
「哈哈哈!好一個伶牙俐齒!好一個顛倒乾坤!」
「我懂了……,難怪你要留我一命!你想讓我做你的傀儡,替你整合青州世家!」
羅瀟聞言輕輕搖頭:「不!不!不!」
「我不是要你做傀儡,我是在救你,救刁氏滿門。」
「救我?」
刁衍眼神冰冷,滿目嘲諷,死死盯住羅瀟:
「不過是刁啟那個廢物壓不住青州世家罷了!」
此時的刁衍,身陷囹圄,沒有了家族的枷鎖,反而看得比平時更加通透。
羅瀟聞言,終於面露一絲讚許: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心。」
被一語道破算計,他不再掩飾。事到如今,大局已定,生死在手,坦蕩反而更容易交流。
聞言,刁衍眼中恨意更深:
「成王敗寇,我無話可說!」
「想讓我屈膝投降,為你所用?絕無可能!」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給我一個痛快吧!」
見刁衍如此決絕,羅瀟輕飄飄吐出一個名字:
「刁家主不怕死?」
「那刁寅呢?他才剛滿一歲吧?」
一語落,牢中死寂!
刁衍瞳孔驟然收縮,渾身劇震,厲聲嘶吼:
「禍不及家人!!」
「羅瀟!你卑鄙無恥!你簡直不是人!!」
「禍不及家人?」
羅瀟腳步微踏,靠近牢欄,聲音清冷:
「刁家主怕記錯規矩了。」
「現在可不是你盤踞山寨之時!」
「你刁家罪孽,便是株連九族,都是輕的,現在你跟我談禍不及家人?你勾結山匪劫掠鄉民之時,怎麼不想想家人?」
刁衍聞言,渾身顫抖,豁然狂笑,那笑聲充滿悽厲絕望,迴蕩牢獄之中:
「哈哈哈!好一個株連九族!」
「原來從始至終,你從未打算放過我與闞崇!」
「不錯!」羅瀟坦然應聲,毫無遮掩:「法不容情,罪無可赦。」
話音一轉,他再度拋出生路:「但規矩是人定的。」
「只要刁家主識時務,我可以保你無罪,讓刁寅一世無憂,富貴安穩。」
這是絕境之中,唯一的生機。
可刁衍已然不再相信,他死死盯著羅瀟,連連搖頭,狂笑不止:
「保我無罪?哈哈哈!」
「羅瀟,你的話,我半個字都不信!」
羅瀟也不逼迫,只是緩緩開口:
「你信與不信,重要嗎?」
「你如今,還有選擇嗎?」
「再者,闞崇與你半生對手。」
「他逃得一命,可你卻落得這般下場!」
「你就這般甘心?就不想親眼看到,他日後落得比你更慘的下場?」
這番話,像惡魔低語在刁衍耳邊緩緩響起!
他與闞崇鬥了一輩子,各有勝負,但誰都沒有徹底勝過誰!
他可以死,但絕不能接受,闞崇笑到最後!
刁衍死死咬牙、雙目赤紅,狠厲出聲:
「好!我可以答應你!」
「但我有兩個條件!」
「第一,闞崇必須死!我要親眼見他身敗名裂、不得好死!」
「第二,刁啟這個廢物,我必殺之!」
若不是刁啟出賣,他豈會落得如此絕境!
他知道刁啟一直覬覦家主之位,但他從來沒想過刁啟竟蠢到與虎謀皮!若非昨晚親眼見到刁啟就在羅瀟身旁,哪怕到死他也不會懷疑到刁啟身上!
羅瀟卻是微微搖頭,語氣堅定、不容商議:
「闞崇,我可以答應你,他必死無疑。」
「但刁啟,不行。」
刁衍聞言,瞬間怒目圓睜,滿臉不解:
「為什麼?那刁啟不過是個廢物!像你這樣的人豈會在乎一個廢物的死活?!」
羅瀟緩緩開口:「因為,我要刁啟擔任刁家下一任家主。」
刁衍死死盯著羅瀟,回想起羅瀟對他們兩家的態度。
他只之前一直沒有想明白,羅瀟只需要將計就計,在截殺劉備時,不管是配合他還是配合闞崇,都能收穫一個完整世家的效忠,甚至操作得當,把他們兩家同時收入麾下也不是不可能!
為什麼非要這樣一番算計,此時已經殘了的刁家,就算收入麾下,除了兩家庫存的錢糧,還能為他帶來什麼?
他不信以羅瀟的才智,會算不清這筆帳!
此時他才徹底看透,豁然大笑,笑聲帶著徹骨的悲涼:
「哈哈哈!原來如此!!」
「難怪!難怪你不給我與闞崇半分投誠的機會!難怪你要保我不死,卻又非要扶持刁啟那個廢物上位!」
「你在怕!」
刁衍眼神銳利如刀,一語道破羅瀟埋藏心底最大的顧慮:
「你怕劉玄德重走世宗皇帝的老路!」
「你怕大漢江山,再度落入世家與天子共治天下的循環!」
「你怕哪怕掃平亂世,百年之後,大漢王朝又會落得如今這個下場!」
「所以你不是要整合青州世家,而是要徹底掌握青州世家!」
「難怪你會拒絕我給出的籌碼!難怪你寧願扶持那個廢物,卻又非要收服於我!」
「因為那個廢物雖然做不到幫你掌握青州世家,卻好掌握!所以你想借我之手,卻仍要推那個廢物上位!」
「羅瀟,你想的太美了,好處哪有讓你一個人全占了的道理!」
羅瀟沉默不言,果然還是不能小瞧了古人的智慧!竟然從他行為中就推測出他的真實目的!
他穿越而來,見慣歷史輪迴。
漢末亂世、魏晉崩亡、天下紛亂,歸根結底,皆死於世家壟斷、士族割據、階層固化!
若還是皆世家之力,走光武的老路,百年過後,不過是另一個漢末亂局罷了!
刁衍眼神愈發蒼涼,拋出最後一問,亦是他最大疑惑:
「我還有一問,懇請別駕解惑。」
「那荀公達,出身潁川世族!」
「為何會容忍你做出這般舉動?!」
這一問,直擊核心!
羅瀟聞言,緩緩開口:
「我從未想過覆滅世家。」
「屠龍者,終有一日,亦會化為新的惡龍。」
「我要做的,不過是摘掉世家特權!」
「廢世襲、削私權、破壟斷!」
「讓官無常貴、民無終賤!讓百姓可上升,讓庶民可立身,讓天下不再被少數士族所壟斷!」
此言一出,刁衍怔怔望著眼前少年,眼神複雜至極。
片刻之後,他再度狂笑,笑聲悲涼,充滿嘲諷,又帶著無盡的悲哀:
「官無常貴,民無終賤……」
「哈哈哈!似你這般狠辣之人,竟也如此天真!」
「當今天下,錢糧、人脈、學識、輿論,盡數掌握在世家手中!」
「你這般理念,註定將站在天下世家對立面!」
「羅瀟!你走的是一條絕路!!」
「我會在九泉之下,親眼看著!」
「看著你眾叛親離、四面皆敵!」
「看著你親手打造的基業,一步步走向敗亡!!」
話音落盡,再無留戀!
刁衍雙目赤紅、神色決然、傾盡餘生所有力氣,猛地轉頭、頭顱狠狠撞向身後堅硬冰冷的石壁!
嘭——!
一聲沉悶巨響,血花瞬間四濺!
一代刁氏家主,當場氣絕身亡!
身軀軟軟倒地,血染囚牢,再無聲息。
牢中瞬間死寂。
羅瀟靜靜佇立原地,看著地上冰冷屍身,看著滿地猩紅血跡,面色平靜無波。
他早已知曉這條路的結局。
削世家、破壟斷、平特權。
自古便是天下最難走的絕路。
可哪怕舉世皆敵,他依舊要走。
不為別的!只因為九年義務教育,讓他知道萬民不該這樣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