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笛聲未歇,女房們的笑聲卻先一步漫過幾帳,連廊下的侍者都忍不住偷眼去瞧。
詮子將每一封和歌都看過,一臉欣慰道:「這個義貞,雖然有趣,不過還算知道分寸。」
藤原定子將檜扇抵在唇邊,眼波還留在那張懷紙上。
源明子一手扶頰,笑嗔道:「這答歌收得真刁,既像什麼也沒說,又像什麼都說盡了。」
橘典侍青春活潑,偏要裝出老成模樣,搖著頭道:「若是我,就再問他一句,看他還能不能這樣輕巧。」
詮子嘆了口氣,將一眾女房趕去了外面的帷帳中。
「弘徽殿女御。」
「在。」
「此人風骨,我大抵已經知道了。你之前和我說的事,我會考慮的。」
「父親那邊就麻煩殿下了。」
亭外的女房還在為答歌欣喜。
橘典侍趴在源明子的肩上嘀咕著:「源典侍,他究竟長什麼樣子啊?」
源明子想到義貞的臉,抿嘴一笑,「你呀!家裡早就安排了婚事,還想什麼呢?」
橘典侍偷偷看了看四周,低聲道:「藤原尚侍都四十啦……還不是有好幾個情人。」
明子連忙用兩手夾住了她的臉,狠狠瞪了她一眼,此時,風正起得猖狂,御簾的綁繩居然鬆了。
眾女房驚恐地低下了頭,源明子卻大膽地看向了那片蘆葦盪。
此時湖上笛聲也被風吹散了,蘆花如雪,蘆葦盪中之人卻不知從哪兒拿出來個酒杯,正在那兒送殘陽呢!
可惜,重陽宴也快到了結束的時候。
……
「今日的風兒甚是喧囂啊!時平殿……沒想到你還給我帶了酒來!只可惜這袖中的菊花香,怕是存不住了。」
時平今日站了一天,又奔走傳信,腳都快斷了,此時正坐在一塊乾淨的石頭上揉腿。
「托義貞殿的福,女房們也賜了我些賞物。這酒是御前勻出來的。」
義貞一口酒險些沒吐出來。
「御前的酒你們也敢偷偷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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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雜色全靠賞物過活,又不是第一次幹了。上面也知道我們不容易,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義貞雖說上次詩會升了正六位,但他實際上拿到的好處遠不如這次。正六位多的那份「職分田」,因為他沒有實際的六位職務,壓根就沒分下來。
這年頭當朝廷的官,還不如給藤原北家的子弟當家司呢!
時平似乎揉得不得勁,又用拳頭敲著腿肚子。
「義貞殿,今日您得的賞賜有點多,回頭我帶幾個同伴親自給您送到府上去。」
時平嘿嘿一笑,那吊角眼眯起來倒顯得不那麼喪氣了。
義貞將酒杯拋給了他,說道:「你也不容易,我今年家裡的米夠吃了,你們取一石米分了吧!」
時平大喜道:「義貞殿,此言當真?」
義貞笑道:「你們在宮裡跑腿傳話,風裡來雨里去,那些個貴人們隨手賞個什麼,你們便當過年了。往後我在宮裡走動,少不得要人遞話、傳信,到時候可得給我幫襯著些才是。」
時平聞言點了點頭:「雜色們在宮中雖低微,可哪條廊下過風、哪扇門裡漏雨,我們比誰都清楚。您放心,往後有什麼風吹草動,我中原時平頭一個來報。」
夕陽已沉了大半,湖面略有些發紫,島上的女房們已經在拆除帷帳。這時候若是再不走,那就得留到最後了。
義貞連忙跑回御台那邊,拿上了自己的菊花酒,頭也不回地踏上了渡船。
回到家中,已是暮色四合。平子依舊是老樣子,坐在廊下等著自己的夫君。
義貞見了她,揚了揚手中的酒壺,笑道:「御賜的菊花酒,陪我喝。」
御賜?
平子興奮地蹦了起來,一把撞入義貞的懷中。若不是那厚實的緩衝墊,義貞怕是要把醪糟水都吐出來。
平子像條蛇一樣纏了上來,接過酒壺聞了聞,那菊花的清苦與米酒的醇香混在一處,遠比那南都諸白更討喜。
她起身去廚下取了兩個盞子,又端出一碟鹽漬的梅干。義貞卻一手提起酒壺,一手將平子攬在懷裡,作勢要餵她。
她蹙了蹙眉,卻老實的張開了小嘴,還未喝酒,臉上便泛開一層緋色。
「喝了這個,可就不能喝其他的了!」平子撒嬌道。
義貞一心逗弄愛妻,綿延的酒線圍著那粉色的舌頭打著旋兒。平子只覺得連帶著喉嚨都跟著發癢,眼底很快便蓄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平子。」義貞喚了一聲。
平子將無處安放的眼神重新聚焦在義貞的臉上,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聽到了。
「又忘了規矩,吃東西、喝東西都要看著我才行哦!」
平子一臉嬌羞,義貞也見好就收,將酒壺擱在廊板上,伸手替平子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髮絲。
「好喝。」平子舔了舔唇角,湊向他懷裡,又將義貞另一隻手拉到了面前,嗅了嗅他袖口。
兩人聊了小半個時辰,義貞今日雖得了賞賜,卻還是忍不住感嘆起了升官不易。
——難不成還真要等道隆、道兼病逝後的「長德之變」才能撈到「殿上人」的資格?
所謂「長德之變」,是日本平安時代長德年間(995年),由內大臣藤原伊周與中納言藤原隆家兄弟主導的一次政治事件。
藤原道隆病逝後,其子藤原伊周在服喪期間干預朝政,與叔父藤原道長激烈衝突,其外祖父曾請陰陽師詛咒道長。隨後,伊周因誤會花山法皇與意中人有私情,與弟隆家策劃伏擊,其隨從射出的箭意外射穿法皇衣袖;後又傳出伊周秘密修行天皇專屬的「大元帥法」並詛咒女院藤原詮子。
一條天皇因此震怒,將伊周兄弟逮捕並流放。此事導致伊周兄弟失勢,藤原道長則升任左大臣,開始獨掌朝廷大權。
如今義貞不得不考慮提前站隊。但問題隨之又來了,以他現在的官位,道長也不一定看得上他。藤原詮子能牽線搭橋不假,但也得她主動開口才行。
如今他能指望的,便是明年除目能拿到個皇太后宮職,這樣就能長期進出東三條殿。
他伸手將酒壺提起,對著廊外那輪將圓的月亮晃了晃。壺中酒液寥寥,映著一角清輝,像是把整個秋天的月色都收進了這隻粗陶小壺裡。
平子看著義貞的下頜,忽然問道:「夫君今日都為那麼多女子作了唱和,不如也給妾做一首詩吧?」
天上的月亮,杯中的月亮,也不如眼前的兩個月亮。義貞張口便吟道:
「輕紗薄霧將欲出,半醉海棠春意盈。
羅裙褪盡芳菲夜,玉體橫陳到五更。」
平子臉色漲紅,腳背莫名其妙繃了起來,支支吾吾半響才說道:「好工整啊……夫君連葷話都那麼……有才!」
翌日一早,義貞扶著腰去了大學寮。
賽前豪言壯語,賽後人參枸杞,大多如此。
義貞本是一句戲言,沒想到被平子逼著兌了現。二更末到五更初,那可是足足三個時辰。
到了大學寮,給文章生們講了一節《左傳》,隨後回到式部省,正準備將講稿整理成冊,卻聽得門外來了人。
中原時平跑得滿頭大汗,吊角眼比平日更斜了幾分,喘著氣從懷中掏出一紙文書。
「義貞殿,好消息!今日一早太政所發出了您的任命書,小的特意給您送來!」
任命「地下人」的官職,也用不到什麼所謂的大官,找個低級事務官就可以了通報了。
義貞接過一看,居然是讓自己擔任中宮大進。
中宮大進屬於中宮職,不同於春宮侍讀和文章助教這兩個令外官,是正經的從六位下實職。他以正六位下行此職也不算太虧,六位的職分田也能拿到手。
這藤原定子還未進位中宮,道隆便先任命了新的中宮職,顯然是為了冊封禮之事。
義貞竊喜之下,又覺得有些麻煩。現在他兼職過多了。
中宮大夫和春宮侍讀分屬兩個宮職,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兼任的。他必須要辭去一邊的職務。
想了三秒鐘不到,他便做出了抉擇——皇太子,你是一個好人!
跟著皇太子固然可以博一個穩定的前程,但想要上位就慢慢熬。而且皇太子不是摳,是真的窮!跟著他放棄晉升,前半輩子就只能指著詩會活了。
跟著中宮就明顯不一樣。藤原道隆很捨得為定子花錢,不然歷史上定子哪裡養得起那麼多才女搞文學沙龍。
還有最關鍵的一點,藤原道長這時估計也兼任了中宮大夫。他加入中宮職,就能和道長搭上線。
「長德之變」藤原伊周等人正是躲入了藤原定子的二條宮中,這可是立大功的機會。
第二日一早,義貞借著侍讀的機會去了梨壺。
梨壺廊下坐著兩個東宮侍者,正百無聊賴地拿樹枝逗弄著一隻黑貓。那黑貓身形溜圓,無精打采的舉著爪子應付著逗弄。
——這年頭,宮中的貓都混得比人好。
清少納言在《枕草子》中記載:一條天皇將御貓封為從五位以上的「命婦夫人」。
兩位侍者見義貞來了,其中一個給他開了門,另一個進去為他通稟。
皇太子穿著一身直衣,在額前系了一條烏帽巾。他見義貞進來,揉了揉眼睛,說道:「義貞可是要辭春宮侍讀?」
義貞點頭,將中宮大進的任命文書遞過去。皇太子面上不見惱色,反倒有一種釋然。
「京中的小官,日子過得也不容易。你去了那邊也好。」
義貞聽他這話說得貼心,心中反而有些愧疚。
在平安時代,兼職較多的官員辭官,是可以推薦繼任者的。
反正他不當這個官了,不如就讓紫式部的父親也有機會回到權力中心。這個人雖然脾氣怪,但他對誰都脾氣怪,算是個可以爭取的中間派。
「殿下。臣去了中宮,也不會忘了東宮的事。殿下若有什麼要遞的話、要辦的事,臣那邊多少能幫襯些。藤原為時此人很有才華且生活困苦,殿下如果讓他擔任侍讀,他一定會感恩於心,傾心相授的。」
皇太子為了讓義貞安心離去,笑道:「那倒是!我就覺得你那孝經越講越玄乎,還是他來講才好。」
義貞看出太子在人情世故上的稚嫩,隨即問到:「你和大納言那位(藤原娍子)進展如何?」
皇太子立刻露出了少年的爛漫,答道:「她近來待我很好。前日還遣人送了點心來,我照你說的,沒有太熱情的答覆。」
「大納言那位,性情溫厚,殿下與她情深意篤,攝政殿必然不會阻攔。」
「你這個人,要走就走,還說那麼多胡話。中宮那邊,的確是缺人用。冊封禮就在十月吧?我聽源賴信說,很多事都還沒準備好。趕快去中宮履職吧!他日資歷夠了,沒準還能當我的春宮大夫呢!」
義貞聽皇太子這麼說,便躬身告退,趕去了中宮職所屬中務省。此處離陰陽寮和式部省都很近。
原本的中宮職人員都轉任了皇后宮職,現在的中宮職門可羅雀。
義貞見沒幾個同僚,便從中務省的書庫中取來了幾卷《延喜式》逐頁翻看。
既然要參與籌備中宮冊封,就必須熟悉宮廷制度。武官升職拼的是戰功,文臣升職純粹就是拼細節。
他暗自下定決心,以後不僅要熟悉律令,袖子裡也至少藏兩份奏表……
他將《延喜式》中關於中宮職的條目又過了一遍,尤其是冊封禮的部分。這部由醍醐天皇敕令編纂的律令實施細則,始於延喜五年,由藤原時平主持,時平死後由忠平繼任,直到延長五年才完成,全書五十卷,三千三百餘條,參照唐《開元式》《永徽式》的體例,是律令政治的基本法。
他曾在式部省時讀過其中若干卷,但那時只是泛泛瀏覽。如今要以中宮大進的身份實際經辦,每一條都要落到實處。
將近中午時,廊下傳來腳步聲。
義貞起身相候,沒想到還真碰上了藤原道長。
「菅原義貞見過權中納言!」
道長看見了義貞後愣了一下,又反覆確認了好幾眼才坐下。
「你是新補的中宮大進?」
「是。」
「詩會上的表現不錯!」
道長下頜留著四寸美髯,平日向來嚴肅。他打心眼裡對義貞印象不錯。公任的臉被一個無名小卒打了,這讓他覺得比親自動手還解氣。
他的目光飄到了桌案上的《延喜式》上,臉上這才有了笑意。
「皇太后沒有看錯你!正好我有一事要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