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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驚天大瓜

2026-09-14 03:23:31 作者: 佚名

  「權中納言請講。」

  「冊封中宮乃是前所未有之事,應當如何行冊封禮?」

  藤原道長捏著鬍鬚,仿佛心中早有了定論。

  冊立中宮,便形成「一帝二後」「四宮並立」的局面,這在平安朝屬於違反古制。很多公卿礙於藤原道隆的權勢參加了藤原定子的冊封禮,但心裡多少是有些不滿的。

  藤原道長作為中宮大夫,以為兼家「服喪」為由拒絕參加冊封禮,也被世人解讀為道長反對違背舊制,可見當時的爭議有多大。

  義貞於是答道:「《延喜式》已有皇后冊封禮舊制,在下以為應當依循。」

  道長皺了皺眉頭,對此不以為然。若是規制相同,藤原定子得位不正,豈不是地位在藤原遵子之後?

  「我本以為你有高論,想不到和那些人一樣。」

  「權中納言。攝政殿如此倉促想要女兒確立中宮之位,想必是不願給反對的朝臣串聯的機會。既然註定有反對的聲音,提升規格也不過是徒勞。何況攝政殿如今仍在喪期,大辦特辦一樣會招致非議。」

  道長聽到這兒不由得點了點頭,他這話倒在重陽詩會上聽到兄長和大納言藤原濟時談到過。

  「那依你之見又當如何辦?」

  義貞心想,這套路咱都玩兒了幾千年了,還能玩兒不明白。他當即答道:「一切儀仗、服飾、章程全按皇后的規格來辦。但有別於皇后宮,中宮所用器物一律當以巧思新設,在不逾矩之處彰顯細節。中宮職等官員需即刻補其人手,一律更換新的禮服。賞賜群臣的用物也可更精美些。」

  道長揉了揉下巴,鬍子都像是樂歪了。義貞之言禮制合規,還能讓兄長展示攝政的排場。

  他認真看著眼前年輕人甚偉的形象,若有所思:此等人才若是生在藤原北家,便該是殿上人了。詩歌、禮法、品貌是世家子弟晉升高位的三大標準,能占得兩樣,便能成為公卿。眼前這人居然占了三樣卻在六位之職,也真是可惜。

  「義貞殿,那以你之見,宣命使該由何人擔任?」

  宣命使是日本古代朝廷在任命大臣或將天皇旨意傳達給特定高官時,臨時設置的禮儀性使者。在這個特殊時期,這個職務的任命就關係到朝堂的格局。

  義貞可不打算賣這個聰明,答道:「攝政殿已經有了安排,在下就不便多言了。」

  道長卻不願放過他,今日就非要試試他的深淺。

  「但說無妨!我就想看看你猜得對不對!」

  義貞雖然看過平安朝的史書,但還真不知道這個宣命使是誰。

  他只能靠猜。

  冊封中宮的宣命使必定是由顯赫的公卿擔任,內大臣藤原道隆不算,人選只在左大臣源雅信、右大臣藤原為光,以及藤原濟時等四個大納言之中。

  藤原濟時是藤原道隆的酒友。道隆嗜酒之心,直到臨終前都依然不忘。在他彌留之際,身邊的人都勸他面朝西邊念佛,而他卻說:「我與酒友濟時、朝光是否還能在極樂世界相見?」

  兩人交情好,藤原濟時也能在權力遊戲中很好地處理與道隆的關係。若不是這樣,藤原道隆也不會同意他女兒藤原娍子和皇太子的婚事。

  義貞於是答道:「宣命使應當由藤原濟時大納言出任。」

  道長捋須道:「說說理由!」

  「左大臣源雅信年已七十,能出席便已是不易,殿下必定不忍岳父受此煎熬。右大臣藤原為光雖正當盛年,但其女為前任天皇的弘徽殿女御,未產而逝,若讓其擔任宣命使,並非吉兆;諸大納言中,大納言藤原朝光喜好奢華,休了原配迎娶已故大納言的遺孀,風評不佳;大納言藤原道兼……」

  

  道長一聽到道兼的名字就氣不打一處來。

  「到此為止吧!公卿可不是你能評價的!」

  義貞有些無語,道兼和兄弟不睦的事,朝堂都知道,但也不至於說到道兼就應激吧!道長表面上看不出怒意,但扶著桌案的手掌青筋隱現。

  「是,在下本該慎言!」

  「罷了。你既然如此精通政事,不如說說冊封的詔書應該如何起草!」

  ——丫的,還想找茬。一回罵想讓我挨兩回?

  「這恐怕才不是下官該說的吧?」

  「讓你說就說!」


  好在中務省留有歷代皇后冊封的詔書,義貞為免道長又發飆,便拿出一張紙,效仿其格式寫道:

  咨爾藤原氏,乃攝政道隆之女,稟性柔明,儀範淑慎。今仰稽舊典,授以中宮之位,立為皇后。使大納言藤原濟時,持節授爾璽綬。往欽哉!其敬敷內治,母儀天下,可不慎歟。

  藤原道長接過一看,驚道:「皇后?你這草擬並未將中宮和皇后區分開來!」

  「既然用與皇后相同的儀仗,自然該是皇后。中宮不過是以示區分的稱呼,怎麼能混為一談呢?」

  藤原道長看著一臉正色的義貞,難掩眼中的興奮。

  有道理啊!這人心思未免也太細膩了。這下兄長的事就算辦妥了大半。

  「大進所寫甚為妥帖!」他一把捲起了草寫的詔書,便往門外走去,「這些日子要麻煩你了……冊封禮當日我需在家守喪,辦好了差事中宮虧待不了你,以後有事就來東三條殿找我!」

  ——不是,哥們!聽你這意思,你這是要撂挑子?

  義貞對藤原北家的內部事務毫不知情,他只知道自己最近怕是要忙到飛起。

  果不其然,接連三日他連下午都離不開中務省。式部省的差事上官打過招呼,倒還好。但左兵衛府的差事,歸根到底算是私活,辦不了是真不好意思拿錢。

  到了第四日,中宮權大夫、中宮亮、中宮少進等人手到齊,義貞才輕鬆了些,趕著午時三刻畫了卯。

  去了左兵衛府,源賴信不在,他只得趕往東一條邸。走到自己家正準備向北擇去,他忽然覺得空手上門有些不太好。本來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拿人家一個月一石米,現在好幾天沒去突然說不幹了,多少有點不給面子。

  於是他回家取了些銅錢,去了東市。

  這銅錢也就一個便於存儲的好處,換酒時連個物價標準都沒有。好不容易遇到個寺院的商販,寺院正好要用銅,方才同意100文換了兩壇濁酒。按理說100文已經相當於一個中級女房半月的俸祿,但看那商販臉色,就跟吃了多大虧似的。

  重陽已過,便算是深秋了。

  京都路旁的楓樹快要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椏刺向灰白的天空,像一雙雙枯瘦的手。

  到了一條殿,熟識的門房便將她引到了西廂。賴信正在院中練弓,大概是在為明年除目做好準備,他見義貞來了,便將弓遞給侍者。

  「義貞殿怎麼來了?」

  義貞將兩壇濁酒放在案上,答道:「賴信殿,我此來是辭去左兵衛府的差事。中宮職新命,冊封禮在即,實在分身乏術。這兩個月來蒙您照拂。」

  賴信沒有怪罪的意思,反而嘆了口氣,又舉起弓來。

  「該死的道隆!」

  ——我擦,直接罵攝政?

  「賴信殿慎言啊!」一旁的侍者勸道。

  賴信權當沒聽到,一箭射出,半寸來厚的木板應聲而斷。

  「好箭術啊!」義貞贊了一聲。

  「這才解氣!」賴信冷哼一聲,隨即把弓往侍者手裡一扔,目光落在兩壇酒上,「這酒來的是時候!」

  賴信將兩個酒罈都去了封,連酒具都不用,提起來就喝了一大口。

  「你這是怎麼了?看到兄弟升官,不至於這麼難受吧!」義貞打趣道。

  「去你的,我不是為了你的事。你去了中宮,兄長在春宮,這當然是好事!」

  「那你生什麼氣?」

  「還不是為了我的主君!」

  ——藤原道兼?這是又整出來什麼么蛾子了?

  「走走走,找個清淨地方再說!」

  兩人一人提著一壇酒,直奔釣殿而去。

  釣殿精巧,雖無東三條殿那般大氣,但內置齊全,殿內的池水是從鴨川引來的活水,鯉魚成群。

  源賴信搬來唐繪的屏風,擋住了南邊正門的視線。

  兩人席地坐下,把酒罈擱在腿邊。

  賴信仰頭又是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不擦,只是拿手背胡亂一抹,火氣反而更甚。

  「你知道攝政在背後怎麼說我的主君麼?」

  「怎麼說?」

  「若不是大納言,藤原北家如何有如今的權勢!可這道隆,竊取了攝關之位便罷了,如今還罵大納言豬狗不如。正所謂主辱臣死,我要在宮中取他人頭易如反掌!」


  歷史上源賴信的確說過類似的話,不過是對源賴光說的。

  義貞倒不覺得意外,反而覺得這兄弟是真性情。要是以後有個這樣的家臣,何愁大事不成。

  「你別光說些氣話,到底怎麼回事?」

  賴信將酒罈往廊板上一墩,發出一聲悶響,「他道隆若是顧念兄弟之情!現在倒好,他和權中納言(道長)天天結交朝臣,卻留著大納言在家守孝,這不分明是要奪權嗎?依我看,來年除目,怕是右近衛大將的官職都保不住了。」

  歷史上的道兼的確在第二年接任了道隆的內大臣一職,但有沒有被剝奪那少得可憐的軍權,義貞並不清楚。

  右大臣藤原為光之女,是花山天皇的寵妃。花山天皇對其的寵愛,到了「六宮粉黛無顏色」的程度。她的死便是「寬和之變」的導火索。

  藤原兼家為了讓自己的外孫皇太子懷仁親王繼位,日夜籌謀。花山天皇則因為寵妃去世,日夜悲嘆。

  藤原道兼時任藏人左少弁,為天皇近侍,他親手策劃了天皇出家之事,並且為免生了變數,他親自護持天皇前往東山花山寺,並表示會與其一起出家。

  可以說騙花山天皇出家退位,完全是道兼一人之功。當時京中強盜橫行,道兼隻身一人就敢行此壯舉,若是讓他掌握右近衛府,幾十號人沒準還真能幹出什麼大事。

  義貞於是提醒賴信道:「你可別跟著犯糊塗!」

  賴信的怒火倒是被酒給澆了下去,嘆道:「哼,要不是那藤原南家的傻子,大納言也不會在重陽那天外出。」

  ——藤原南家的傻子?怕不是在說那位「惡左府」吧?

  「顯光殿不是在家『除穢』嗎?又礙著大納言什麼事了?」

  賴信一拍腦子,問道:「你還記得朧車那回嗎?」

  第一次遇見妖怪,義貞怎麼會忘,他點了點頭,只見賴信探出頭往屏風後的南門望了一眼,方才說道:「那是陰陽寮的神棍忽悠我們呢!我聽兄長說,藤原顯光私通大納言的女人,被攝政和權中納言知道了!」

  ——好一個驚天大瓜!

  「然後呢?」

  「攝政不是繼承了東三條殿嗎?大納言和權中納言都搬了出來,權中納言搬去了土御門小路,大納言則搬去了東一條的宅邸。」

  藤原道長娶了左大臣源雅信的女兒,臨時住在那裡,那裡離安倍晴明的居所也很近。若是抓姦的話,動用陰陽寮的人的確隱秘。

  義貞疑道:「所以那晚,藤原顯光是去私會?」

  「不錯!我打聽了才知道。攝政是擔心大納言直接活劈了顯光那廝,才搞些神神鬼鬼的嚇唬人。但他此舉雖然遮掩住了醜聞,卻讓大納言無法報復!重陽那天,大納言得知實情,就找顯光那廝去了!還被檢非違使廳的人攔了下來。」

  義貞一時都不知道說什麼好,這也太亂了。

  ——合著這陰陽寮是「粘杆處」是吧?

  「這陰陽寮說是朧車,無人再敢過問,大納言又是怎麼知道的?」

  「陰陽寮?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

  「藤原北家向來是害怕時才信鬼神,不害怕時壓根不信!昔日兼家殿為了奪取攝政之位,整日找人占卜。奪得攝政之位後呢?我兄長說,天皇繼位當天,大極殿中的天皇寶座上發現了帶血的人頭。這本是凶兆對吧?但兼家殿居然直接裝聽不見,只問大極殿布置好沒有!哈哈哈……」

  「……話說,當年安倍晴明都六十多了吧,才不過是個正七位,混得還不如你呢!若不是靠著能說會道、干髒活,怎麼能打破了賀茂家對陰陽道的壟斷……」

  義貞只覺得身後汗毛倒豎,原來昔日自己的詐術不過是詐對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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