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時,太陽還沒落下去。
義貞出了一身汗,本來就不想蒸浴,於是吩咐侍女燒了熱水。
全身浸泡在木桶里,看著燒紅的晚霞,細細品味著晉升的滋味,正是愜意之時。
「夫君,妾來給您搓背!」平子從屏風後繞了進來。
「哦,今天不一起洗洗嗎?」義貞漫不經心地抬起頭,雙臂罩住了半個桶沿。
「今天就不了……」
義貞這個一月來,是白天也忙,晚上也忙,卻依舊不見平子的肚子有動靜。說實在的,他有點慌了。
以菅原家的家格而言,如果沒有足夠的子嗣去聯姻,能不能升到三位都是個問題,更別說未來對抗藤原北家了。
就算現在平子立馬生下個孩子,便是到了「長德之變」也才5歲,現在已經晚了。
平子似乎也察覺到了夫君的急切,甚至房事後都抬著屁股,生怕辜負夫君的一片心意。
不過有點戲劇性的是,兩人都沒懷疑對方有問題,反而都覺得是自己有些毛病。平子得到了超量的耕耘卻沒收穫。而義貞的原身在外浪了這麼久,至今也沒傳出有私生子的消息。
——要不再給府里添個人試試得了?
這個時代,三妻四妾是正常的。而且娶女人,不一定花錢,沒準兒還能賺錢。
被人詬病的大納言藤原朝光,便是休棄生有數子的重明親王之女,迎娶年長且容貌不佳但資產豐厚的大納言源延光遺孀,才得以維持奢靡生活。
義貞肯定不會娶個丑富婆,怎麼也得娶個漂亮的。
——這可怎麼說好……
他看向了池中。枯荷萎靡,水面也變得寬闊起來,大大方方亮出了池塘的底色,想來下面的藕也該成熟了。
於是吟道:「池下白藕千絲縷,欲引芳根入旁泥……」
平子略一遲疑,和道:「待得春風入舊塘,荷花瑩瑩在夏時。」
——這是聽懂還是沒聽懂?
他又吟道:「分根原無意……」
平子答道:「並蒂本同心。」
——看來是聽懂了。這也算這個時代為數不多的好處……既然平子不反對,我自然不能虧待他。
這時候的日本沒有正妻、平妻、妾室那一套,正室的地位純粹取決於恩寵和母家的家室。
歷史上,源倫子、源明子都嫁給了藤原道長,世人一致認為早嫁入道長家的左大臣之女就是正宮。
——平子自然是我的正室!
「千花浮水……皆過影……」平子的呼吸聲就在耳邊,他忍不住打了個磕巴。
「舊蓮獨在月中央。」
——那還繞什麼彎子,打明牌得了!
「平子,我要再娶個女人!」
「可以,不過要多回家!」
「我直接把女人娶回來!」
這種把女人娶回來的情況甚為少見,義貞主要是圖方便,但這也代表他娶的女人家世不會比他高。
「好,不過還是要多疼愛妾一些。」
「沒問題!」
「北邊的房間要騰出來給妾住,表明妾是這裡的女主人。」
「同意!那讓她住到西邊的對屋。你也不許吃醋,家裡不許亂,一個月我至少跟你睡十天!」
平子借著給義貞揉肩的機會,狠狠捏了捏他的脖子,「不行,十五天!」
——十五天?萬一我還要娶別的女人怎麼辦?
「那就十二天!不能再多了,我不能死在床上!」
「好!不過妾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夫君和我說了這麼多,是挑好人了嗎?」
一句話宛如晴天霹靂,義貞只覺得泡澡水都涼了一半。
光顧著商量,對象都沒有!這就好比去了4s店,車都沒看好就開始講價了。
若論家室、出身,剛穿越時遇到的大江式部是個不錯的選擇。可大江家好歹是個中級貴族,不一定願意讓女兒嫁到他家裡來。
「平安三才女」中,清少納言離婚帶娃,和泉式部才三、四歲,紫式部年紀雖然合適,但父親(藤原為時)脾氣怪,現在娶回家裡都不太現實。
想來想去,熟悉的女人中,也就只有和氣中務了。
義貞仔細想了想中務的長相,若是她能生個男孩,那孩子高低也是個武家棟樑,名字就叫義經,為自己開疆拓土……
平子歪著腦袋看到了義貞揚起的嘴角,氣不打一處來,狠狠地拍了他一下。
「你笑什麼笑!」她抱著濕淋淋的雙臂,不覺衣服已被浸濕。
「我這是因為你的大度而開心呢……」
義貞轉過身子,看著濕身誘惑的正宮夫人,一把直接將她衣服扯了當做浴衣。
「走,放掛小鞭慶祝一下!」義貞將她裹在懷裡,往母屋走去。
「你就這麼高興!」平子咬著牙,「好……妾今晚一定要讓你殫精竭慮。」
不得不說,充滿占有欲的平子就像雄赳赳的宿將,總是主動出擊、迎難而上,但很快便落得折戟沉沙的下場。
知曉這疾風驟雨的,只有兩個縮在渡殿中的侍女。
「義貞殿今日如此驍勇,御前卻已聲嘶力竭,後半夜該不會輪到咱們吧!」
「太可怕了,要不咱們洗洗吧!義貞殿有點愛乾淨。」
……
平安時期的結婚流程既簡單也複雜。
婚姻的開始不是媒妁之言,而是風雅的和歌往來。男子通過傳言對某位女子產生興趣後,會送去一首和歌。女子若有意,則會以巧思回贈。這個互相試探、品評才情的過程可能持續數月甚至更久。
對於仕途還不穩固的義貞來說,這不僅是求偶,也是在展示自己的教養與潛力。
當兩人情投意合,男子會在某個夜晚悄悄造訪女方住所。完成初夜後,他必須在次日黎明前就離開,回到自己宅邸寫下情意綿綿的「後朝之文」(即次日清晨的情書),並附上一首和歌,表達思念與誠意。這封信的文學水準直接關乎男子在女方心中的評價。
男子連續三夜來訪後,婚姻的「程序性」時刻才真正到來。第三個清晨,兩人會共同吃下女方家準備的「三日之餅」。這個儀式非常隆重,在當時人的觀念里,共食此餅能讓二人的靈魂締結不解之緣,帶有很濃的巫術和宗教意味。
「共食」儀式完成後,女方父母會擇日舉辦「所露」儀式,即婚宴。這是向整個社交圈正式宣布婚姻成立的場合。在宴會上,新郎會換上岳家提供的新衣,食用岳家提供的食物,象徵他作為一個受認可的女婿,正式融入並成為女方家族的一員。
冊封禮前雖然忙,但義貞向來說干就干。
九月二十六日,正是和氣中務約取稿子的日子。
義貞下午回到家中,便加班加點地趕起了《藤原氏物語》。
日頭偏西的時候,侍女來報,說中務到了。
平子收了東西,從容地退了。
她心裡明鏡似的。前兩日那番對話,義貞沒明說,但她已經猜到了。義貞自打失憶後,除了公務從未在外留宿,接觸最多的女人便是門外那女子。
中務看著義貞穿著官服,誤以為他剛剛忙完回家,關心道:「義貞殿這是才回家?」
義貞也不繞彎子,抬手掀了垂絹說道:「我要娶你!你同不同意?」
中務人都呆住了,兩個鼻孔都縮成了三角形,一時間連垂絹都忘了拉住。
「你在胡說些什麼呢?」
「我說我要娶你!」
中務張了張嘴,臉上神情變了又變,驚愕、羞惱、懷疑,最後竟有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歡喜。她退後半步,這才想起拉上垂絹,嗔道:「殿下莫要拿妾取笑。婚姻大事,豈能如此……如此兒戲?」
「時間緊,任務重,流程我照走,絕不兒戲!」
中務對義貞不是沒動過心,只是不敢想。大部分下級貴族的女兒,不是去給高級貴族家當侍女,就是當情人,即便結婚也講究個門當戶對。能攀上中級貴族,尋到一個有前途的夫婿,對於熟悉階層桎梏的她來說,這簡直是做夢。
義貞見她默不作聲,急道:「給句痛快話,跟不跟我好?」
「您若真有此意……請依禮夜訪。否則,妾不能應。」她聲音低下去,垂絹在手指上纏一重又一重,
「好,今夜就去。」
「今夜?至少要先送和歌……」
「我當面說給你聽不行嗎?秋暮庭前草,逢君始見春。莫嫌今夕晚,已作意中人!」
中務只覺得腦子嗡嗡的。
她本想斥他直白,可那「已作意中人」五字偏偏燙得她心口發軟。她才情雖不如那些女房,卻也咬著唇和道:「草露沾衣冷,君言暖似春。若真憐妾意,夜半月為證。」
義貞對她也算有些了解,心想以這妮子的才華,絕不可能張口就來,想必是少女懷春,早就有了準備,於是笑道:「那這個流程就算走完了,咱們直接下一步,你家住哪兒?」
中務終於忍不住,低低罵了一聲:「無賴!」她留了地址,表示有一株梅樹的院子便是她家,拿起物語扭頭就走。
義貞回到家,他一邊解著束帶,一邊吩咐侍女香薰。
「成了?」平子問道。
「成了。她家住在六條大道,離東市那邊不遠。」
「今晚就去?」
「嗯,連著去三日,第四天我就把她接回來。」
「嗯……」平子攏了攏頭髮,胸脯輕微地起伏著。她雖然明白夫君的魅力,卻也沒想到他那麼快就拿下了剛認識一月的和氣中務。如此發展下去,怕是家裡鶯燕成群。
她的父親源博雅並未把母親接入家中,作為嫡出她自幼住在母親家中,卻也知道父親在外留情的事。
這個時代公卿的私生子極多,父親唯一做得好的地方,便是一個私生子都沒有。不過母親整日盼望父親來訪的樣子,她記憶猶新。
總歸還是在家裡……
她如此想到,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
過了不到片刻,義貞換了身不起眼的直衣,又掛了一柄唐刀,便出了門。
六條大道的治安不比他家這邊,走到六條大道,大概就太陽就快落山了,正是最危險的時候。唯一好的就是「檢非違使廳」在東市和西市各有一個駐所,即便真有強人搶劫,自己只需撐上片刻便能安全。
他到了大概位置,四下看了看,很快就發現一處院牆之後的梅樹,院子的屋檐下居然還點了盞小燈。
——我都捨不得點燈,她卻捨得點燈,怕我來得晚找不到梅樹,待我很是有心。
他剛要敲門,門居然恰好就開了。
和氣中務額頭上正垂著幾縷碎發,就像是空氣劉海。她看見義貞,臉上紅了紅,低聲道:「進來吧。」
院子很小,前庭幾乎被那棵老梅蓋住了大半。義貞在外面看時還不覺得此樹有多大,如今仰頭望去,這梅樹怕是有十米來高,這在當時流行賞矮梅的平安京,屬於罕見之物。
小貴族家裡的房子也就比平民住得好些,有個廊道在外面就算是不錯了,屋子大約有三間,正中的屋子敞著門。
「義貞殿,您這是?」中務見義貞不往自己的屋裡走,反而朝著西廂的廊下張望,心裡一緊。
「你父親在嗎?」義貞問道。
「在……可您見他做什麼?」中務的一手捏著另一隻手,聲音都變了調。
「我來見你,不是應該獲得你父親的同意嗎?」
「妾已經和父親說了,他不反對。你還是三日後再見父親吧……」
義貞根本不理她,朝著裡屋喊道:「和氣典藥允殿下在否?菅原義貞冒昧來訪,求娶您的女兒!」
中務急得拽他袖子:「您瘋了!哪有人初夜就!」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探出半個身子,一身洗得發白的絹布直衣,腰間連束帶都沒系,手裡還攥著個酒盞。他上下打量了義貞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女兒那副又急又羞的模樣,咧嘴笑了。
「進來吧。」
義貞行了一禮,便進了屋子。
几案上擺著一壺濁酒、一碟乾魚,角落裡堆著幾捆藥草。
「我乃典藥允和氣忠行,您就是我女兒說得新上任的中宮大進吧!」
「正是在下。」
忠行點點頭,目光在義貞臉上轉了一圈,「還真是一表人才。」
「是。」
「今夜就要睡這兒?」
「是。」
「你們已經很熟悉了嗎?」
「勉強算吧!不過感情還可以繼續加深,日久生情,早晚也就知根知底了!」
忠行又喝了一口酒,點了點頭。
典藥允不過是正七位下的官職,他還有個兒子現在是不入流的官員,已經成了婚住在另一個院子,整個家都靠他一人的職分田養活,連傭人都請不起。
把女兒嫁出去,在中低貴族中也不算稀有的事。何況中務的母親走得早,也沒留下什麼財產,女兒嫁過去也算是減輕了家庭的負擔。
「嗯……那就好好相處吧!」他說完,提著酒壺搖搖晃晃地出門去了,似乎是給義貞騰地方。
——老丈人如此仗義,那我可得好好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