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平親王看著義貞身前的陶碗,心想:若在別處,這等器物根本不配拿到貴人面前。
可他此刻卻又覺得那陶碗倒與自己有共同之處。那陶碗上缺失的釉層,恰似他的政治污點一般無法彌補。
這一世,我終究也是上不得台面的……
想到此處,他輕聲吟道:
「身似浮雲聚,隨風散復來。不知何處雨,得潤此青苔。」
此歌暗指自己如雲般漂泊不定,「何處雨」三字,更是將那份無所歸依的茫然盡訴其中。
——何處雨?自然誰攝關誰是雨了。
義貞低頭看去,眾人飲罷的茶湯只剩一層底綠,想那為平親王,素來以風雅著稱,「青苔」之說倒是應景。
藤原公任端起碗來,目光掠過壁上那幅「侘寂」二字,忽地一笑,倒有幾分佛陀拈花之意。
「榮華如舊夢,日出未央宮。唯有庭前竹,猶搖昨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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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庭前竹」自喻,縱有風骨,卻已無人駐足觀賞。雖然同樣是感嘆命運無常,心氣卻勝過為平親王。
大江匡衡接過碗時,攬起袖子,沉聲吟道:
「夕陽猶能照,何愁萬里雲。文華須再振,不負此殘身。」
他身體殘缺,日子清貧,但振興文教之心從無懈怠,終其一生都在辦學興儒,從未與權貴同流合污,也算讓「匡衡」這個名字在異國善始善終。
大江以言坐在匡衡身側,見輪到了自己,只是正了正身子。
「浮舟隨逝水,不問去何方。但得風波靜,何須問短長。」
這大概就是順天知命的處世態度了。
菅原宣義並非道真公後裔,而是同族旁系,一心治學,並沒什麼政治抱負。
他慢條斯理地吟道:
「花開花又落,何必問春歸。且飲杯中露,閒看雲影飛。」
宣義身為文章博士兼大學頭,學問自然不差,但他從不與人爭鋒,遇事只求無過。說來也是有趣,穿越到今天,義貞還是頭一次聽到這位同族的雅作。
這和歌,表面上超然物外,實則是一種甘於平庸的自解。義貞聽了,只能暗自搖頭。
——這種同族,將來恐怕是用不上了。
五首和歌吟罷,炭火已經暗了下去,銅壺卻再度輕鳴。
「諸位所做,對無常體察甚微,還請稍後,各飲一杯。」
義貞將五個陶碗排開,重新注水、擊拂。
為平親王的歌,是命運之嘆;
公任的歌,是不平之鳴;
匡衡的歌,是自強之志;
以言的歌,是隨波之哀;
宣義的歌,是平庸之安。
這五首歌放在一處,恰如一面鏡子,照出了平安京文壇的眾生相。
義貞一邊點茶,心中暗暗思量:這五人中,唯藤原公任與大江匡衡還有些進取之意。其餘三人,為平親王已被命運磨去了稜角,大江以言和菅原宣義則各自找到了與世無爭的活法。
——我可不能讓這些人都認了命去。
五人都拿到了各自的茶後,義貞這才清了清嗓子,緩緩吟道:
「一期唯一會,散後各西東。唯願此心在,他年花下逢。」
「說得真好啊……」為平親王率先點了點頭。
眾人亦有所感悟,對「侘寂之道」也算有了些認可,各自舉著茶盞感嘆此番相聚。
義貞見狀,便提議道:「從此,在下所召開的茶會,便叫一心會了。此會只談風月變幻,不涉朝堂,不定期一聚,諸君以為如何?」
他詩會兩度壓卷,已經算是頂尖的文人。既然是文人相聚,眾人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茶會結束,他收起茶具,便張羅著送客。可文人向來感悟頗多,一個時辰,只讓他們吐出片語,他們又豈能善罷甘休。
為平親王背著手踱到廊下,望著庭中,嘆道:「此間風致,倒是與從三位在世時差不多……」
菅原文時去世時,藤原公任不過十五歲,還未在文壇嶄露頭角,不過公任卻拜讀了文時的全部著作,並對昔日的文壇領袖傾慕已久。
「中宮大進,不如帶我們逛逛宅邸,也算瞻仰聖賢故居了。」
三位文章博士立刻表示贊同。他們三人雖然都年長於公任,卻也只在詩會、講經時見過菅原文時,從未踏足過菅原宅。
為平親王既開了口,眾人又都附和,義貞自然不好推辭。
北邊和東邊的東對屋有女眷,西邊的對屋無人打理,都不方便帶他們參觀。
眾人便繞著廊道走了一圈,繞過枯山水庭院,往西邊的釣殿而去。
遣水冬日枯竭,池中殘荷枯莖零落,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綠藻,倒有幾分「侘寂」本味。
這下午喝了濃茶,消食極快,這茶會結束又耽誤了半個時辰,眾人很快便鬧了五臟廟。
藤原公任倒是不客氣,撣了撣衣袖道:「此處風致極佳,中宮大進既然說一期一會,必不會使我等空腹回家。」
此時恰好是申時正中,趕上了兩餐制的晚餐時間。向藤原公任這個級別的貴族,吃飯都是定死了時間的。
義貞嘴角抽了抽,喚來侍女,低聲吩咐幾句。
眾人回到母屋,不多時,食案便擺了上來。一人一碟蘿蔔、芋頭、一尾臘魚、一壺溫酒、一碗粥。
義貞嘴上不說什麼,心裡肉痛得要命。
藤原公任掃了一眼,筷子伸向那尾魚,夾起最肥美的腹肉,送入口中,閉目品味半晌,方道:「此魚甚佳!」,又自斟了一杯酒,悠然啜飲,至於那蘿蔔、芋頭,壓根沒吃幾口。
為平親王沒什麼食慾,隨便吃了幾口,便擱下筷子,望著院子裡出神。
三位文章博士,倒是不緊不慢地吃著,一看就對義貞準備的晚飯非常滿意。
直到冬日西斜,樹影入廊,眾人方才用餐完畢。
為平親王忽然開口:「昔日文時在時,常於秋夜邀三五知己,於此殿中賞月聯句。彼時我尚年少,聽諸公吟詠,只覺得世間風雅莫過於此。如今殿宇猶存,人物已非。」
公任放下酒杯,也收了玩笑之色,說道:「從三位之詩,氣格高邁,不落凡俗。我少時讀其《菅家文草》,反覆揣摩,至今猶能成誦。」說罷,他朗聲吟誦了兩句文時的舊作,與先前和歌時的心氣截然不同。
「諸君過譽了。」他垂下眼,輕聲道,「家父若知身後尚有知己,泉下亦當含笑。」
為平親王笑道:「今日叨擾過甚,天色已晚,該告辭了。一心會之名,甚好。下次再聚,我當攜一壺宮中新賜的御酒來。」
其餘四人也各自起身施禮。義貞一一還禮,送他們送至大門外。
——這幫貴人……還真是一群蝗蟲。要是以後請到更顯赫的人物,叫我如何負擔得起。
義貞搖了搖頭,將這些消極的想法甩出腦海。見牛車遠去,他正要關門,卻見一女子騎馬而來。
日本的馬本就不高,那矮胖的女子幾乎將那馬背都給壓得塌了下去。
——這猴子騎狗,定是藤原民部!
「中宮大進,交稿的日子到了。」藤原民部翻身滾了下來,動作倒是靈活。
義貞隨即喚來侍女,取了手稿交於民部,民部卻又從另一袖中摸出一封附著梅枝的信來。
「這是典侍大人的答歌……」
——答歌?這都過去好幾天了!
義貞取下梅枝別在腰裡,將同等粗細的紙條展開,墨香猶潤,字跡清婉,在夕陽下綻放著點點金輝。
——到底是富婆,居然在墨汁中點了金粉。
信言:
前日花陰下,非關避阮郎。只緣春露重,未敢啟紗窗。
——這好像有點曖昧了!
附言:
當時不便相見,非有意相拒。君若不棄,可於今夕來訪高松殿。
藤原民部似不知情,騎馬便走了。
義貞捏著信,站在門前。二條高松殿雖不遠,可眼下是冬天,一來一回怕是天都黑了。他想了想,回屋取了唐刀別在了腰上,又讓門六帶了燈籠,兩人一併出了門。
緊趕慢趕到了高松殿。
那日那個勢利眼門房倒是不見了,開門的是一個侍女,年約十六,輕聲細語,極是溫柔,也不知是哪個家道中落的貴族女兒。
義貞將那截梅枝遞給了她。
「請中宮大進稍後。」侍女偷偷瞥了義貞一眼,輕輕合上了門。
……
不一會兒,門扉再啟,侍女引著他穿過前庭。
這兒草木與山上並無不同,布置獨具匠心,巧妙別致,雅趣十足。
廊柱漆色猶新,就連板敷都打磨得光可鑑人。每經過一道障子門,便能聞到不同的薰香,或沉水、或丁子。
——這富婆未免也太不把錢當錢了吧?
御簾外,擺著一隻青瓷香爐,煙氣裊裊,讓那御簾後的人影更加恍惚。
侍女退入簾後,片刻,御簾後傳來源典侍的聲音。
「中宮大進召之即來,還真是來者不拒。」
義貞不禁汗顏。
——這不倒打一耙嗎?那我要是不來呢?罷了,我有心請她幫忙,便不做計較。
他欠身道:「典侍相召,在下怎麼能不來呢!」
御簾那頭聲音卻急了起來,就像是平子生氣一般。
「明明是你先來拜訪妾的……」
屋中無風,沉水與丁子交纏,暖得讓人發困。
「那日……在下的確是想求見典侍。」
「求見妾……所謂何事?」
那侍女見屋中氣氛曖昧,連忙退出了簾外,偏偏就這二人不查。
義貞於是俯身一禮:「實不相瞞。皇太后一心向佛,與各大寺多有往來。在下想要購買一些藥材,卻又不便驚動皇太后,因此想請典侍相助,看看有沒有熟悉的僧都介紹給在下。」
這平安時代的僧官,分為僧正、僧都、律師。
這僧正又分大僧正、僧正、權僧正,大僧正相當於正二位的官職,統轄全國僧眾,一般都由延曆寺或奈良「南都七大寺」的座主擔任。以義貞目前的地位,即便有人介紹,也不一定見得上面。
而僧都則是大寺的副職,一般主持著寺中事務,官位則在五位左右。正所謂縣官不如現管,找這種人辦事,效率要高得多。
源典侍此刻心裡又酸又惱。
她的追求者中,喜好奢華的公卿子弟不在少數,是故皇太后介紹藤原道長與她相好,她也推諉過數次。現在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接受義貞,卻沒想到這人是為求門路而來。
「妾不認識什麼僧都……」她咬牙答道。
義貞只得答道:「既然如此,是在下冒昧了,我便另尋他法便是……」
隨即他望向院外。
冬風吹拂,寒氣逼人。天上雪粒飛舞,遠處梅樹在風中哀鳴,聲音混濁淒涼。幾個穿著白衣服的侍女,正在廊道驚恐奔走。
此情此景,愚冥之人尚且懂得悲傷愁嘆,何況是多情善感的才子。
簾外雪粒撲簌簌打在枯枝上,遠處廊下傳來侍女們合門的吱呀聲。
「這雪壓梅枝,香冷入骨,倒是比春日裡更讓人記得住。」
源明子亦有所感,嘆道:「春梅人人都愛,可那都是錦上添花罷了。冬夜寒梅,獨自開著,無人來賞,偏偏還要被雪壓霜欺。」
義貞吟道:
「寒梅開雪裡,不待春風催。縱使無人見,幽香自繞回。」
「縱使無人見,幽香自繞回……中宮大進果然是好文采。可妾倒覺得,梅花若真無人見,那香又繞給誰聞呢?」
她接著輕聲吟道:
「雪裡梅開處,暗香獨自知。何須求客賞,不悔立寒枝。」
前兩句分明是自傷,後兩句卻又倔強起來,這份矛盾,倒與她此刻的心境一般無二。
門被合上,屋裡的香氣濃烈,蒸得人有些發怔。
義貞這才想起屋外下雪,怕是夜路更加難走,於是俯身道:「今日多有叨擾,在下告辭。」
他轉身離去,卻聽御簾後「嘩啦」一聲輕響,像是香爐被碰翻了。緊接著,源明子的聲音急促地追了出來,卻已帶上了三分薄怒。
「中宮大進且留步!」
義貞剛推開門,被這一聲嚇得一激靈。還未回過頭,只聽得源明子聲音幽怨婉轉,又吟出一首和歌來。
「春上梅枝人人望,莫名紅花不可憐?」
義貞站在廊下,雪粒打在臉上,冰涼一片。
——這是譏諷我不解風情?她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再聽不懂,那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