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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年上姐姐

2026-09-22 07:16:06 作者: 養老未遂

  義貞只得合上門,回過身來。

  源明子為了迎接義貞來訪,她早早就命人用炭火、香薰哄暖了屋子,是故只穿了三層薄衣。適才那寒風灌入屋中,她只覺得遍體生寒,再見義貞走來,緊張之下更是唇齒發顫。

  「你且先坐下……」她兩片嘴皮打著架,徒有口型,並無氣聲,義貞自然是聽不到的。

  古人曹植七步成詩,義貞卻是七步算定。

  這源明子有錢不說,而且生育的能力更是強得驚人,歷史上與藤原道長生下了四子二女,即便放在戰國時代都屬罕見,更別說這六個子女都順利成長了。能與這女人結合,菅原家子嗣不愁。

  唯獨麻煩的,便是截了道長的胡,歷史的軌跡難免要發生偏轉。

  ——未來能不能活都不一定,我還不能多享享福?

  「中宮大進,別再靠近了!」源明子終於喊道。

  義貞離御簾只有一尺之隔,猛然驚覺剛才思考的問題都不是最重要的。

  「典侍,你染黑齒了嗎?」

  「你居然關心這個!」明子氣呼呼嚷了一句,隨後又低聲答道:「自然是染了的……」

  「告辭!」義貞扭頭就走。

  

  大七歲就當是年上富婆姐姐了,這黑齒可是萬萬接受不了。義貞寧願在夜裡看到黑妹憑空出現的一副白牙,也不願看到白皙的女人長著空洞洞的嘴。

  源明子驚訝不已,急道:「你什麼意思,難道你討厭黑齒嗎?」

  「當然!」

  義貞腳步不停,明子卻是越發心慌。三位以上的高級女房,哪一個不是蠶眉黑齒,讓她捨棄這種裝扮,必定被人恥笑。可她明顯能察覺出,那人是動了心的。

  黑齒,不過是試探我的決心罷了!

  明子想到這兒,放出了勝負手。

  「大不了妾不染了便是!」

  這黑齒幾個月不染,便會慢慢脫色。可義貞沒想到源明子如此豁得出去,會為愛情做出超越時代的妥協。

  義貞答道:「既然如此,在下過幾個月再來拜訪典侍!」

  源明子只覺得雙肺都要氣炸了!

  這黑齒就這麼重要嗎?

  「不行!」她冷道。

  「那就一個月後吧……」

  「不行!就今天!」

  急切之語脫口而出,她幾乎撕掉了所有的矜持和禮數。

  反正都這樣了!一不做,二不休!

  明子一把掀開了御簾,卻還是拿了扇子遮住了自己的嘴。

  「中宮大進,過來坐下!」

  義貞回頭看去,那女子額頭上的蠶眉蹙在一起,反倒是有點可愛。

  「當真不染黑齒了?」

  「反正平時都遮著嘴……一般人又看不到。」

  「那眉毛也別剃了吧!」

  面對義貞的得寸進尺,明子氣得攥緊了扇柄。

  區區一個六位,連「通貴」都不是,居然如此蹬鼻子上臉!

  男子一味壓迫,女子卻只能盲從,一味接受,這讓她委屈得快哭了出來。

  「想不到你我之間的情愛,卻落到如此計較的地步?」

  「在下對女子並無過多要求,始於色相,終於色相,才華、身份不過是點綴之物。」

  「你!難怪會娶那東豎子!」

  「她現在早就不是東豎子了,而是我娶回家的女子,你便是要提到她,也得說『中宮大進那位』才是。」

  義貞起身離去,明子徹底崩潰。

  怎麼還有人這時候護著別的女人的?

  在宮廷傳聞中,哪怕是他的物語中,男子不都會安撫女子的嫉妒之心,又說上幾句表白心跡的話哄女子歡好嗎?

  怎麼到了自己這兒,這點章程都不肯走?

  現在自己幾乎豁了出去,說是自甘輕賤也不為過。若是再被拒絕,這要是被傳出去,怕是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真不知道自己看上這個男人哪點了!

  「你要走就走吧!但臨走前,需把和歌答了!」


  「你剛才的和歌是什麼來著?」

  明子快要發了瘋,只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螃蟹,被活活扒了殼去,任由宰割。

  她垂下頭吟道:「春上梅枝人人望,莫名紅花不可憐……」

  義貞已經走到廊下,聞言赤腳走向池塘邊的梅林。

  「一夜春風凌波影……」

  長刀出鞘,倒影宛如百花綻放。

  「劍挽梅花不許謝。」

  刀尖在枝頭輕輕一削,一朵梅花便被挑入他手中。

  仙姿出塵,玉樹臨風,風雪似乎也為之退避,百花亦為之傾倒。

  高松殿的侍女早就被二人的動靜驚動,只嘆自家女主人何其卑微,聽得院中動靜,紛紛將格子門打開,爭睹這般的迷人風采。夜色、風雪遮擋,使得她們隱約窺得公子的姿容。

  其中有幾個風情輕狂的女子,當下傾倒、交口讚嘆,簡直是身心迷醉。

  「高松殿對中宮大進心生愛慕,倒是不意外了……」那開門的侍女笑道。

  其他幾個侍女也掩著嘴笑,神色間仿佛對女主人頗為理解。

  「咚咚咚……」

  源明子跑到了廊下。她四處張望,很快便發現了看熱鬧的侍女們,於是狠狠跺了一腳,驚得侍女們各自迴避。

  「你……你是什麼意思?」

  「這時候又裝聽不懂?」

  義貞歪了歪頭,卻看向了她那被粘濕的足袋。五根腳趾此刻若隱若現,圓潤飽滿。

  源明子見狀,腳趾一縮,卻恰好扣住了階梯的垂面,看上去倒像是齊整可愛。她見義貞還在看,又連忙拖動長裳將腳蓋住。

  「無禮!妾如此愛戀你,你卻這般作踐我。」

  「今日你已容我無禮幾次了,便是再無禮,想必也能包容……」

  明子一時語竭,只覺得頭腦發昏,整個人便飄了起來。

  義貞抱著她進了寢殿,隨即拆著精心包裝的「禮物」。源明子不拒絕,亦不順從,只是雙手捂著嘴。

  「你……」

  「別捂著嘴了。」

  「可是……」

  義貞恰好從她腰帶上抽出了那截梅枝,隨即放到了她嘴邊。

  「銜著就好,手要抱著我才行,不然就跟我用強似的。」

  明子也不知道著了什麼魔,真就銜住了梅枝,梅枝深深壓入嘴角,看上去頗具風情,一雙眼睛盯著義貞,卻惟有相望嗚咽。

  義貞隨即解了自己衣服,又將剛才削下的梅花貼在了她的額頭,和那對蠶眉倒是相襯。

  ……

  風雪之夜,院中的些許花草飽經摧殘,已是衰弱無力。

  明子因為疼痛,口中梅枝好幾次脫出,卻都被她自己尋了回來,更添幾分溫順可愛,引人憐愛。

  初夜離去,實在是絕情。義貞於是讓侍女傳話,支了門六回去。

  「高松殿。」

  「嗯?」

  「搬去我家住吧!」

  「不行!」

  「為什麼?」

  「你家那位是從三位,妾也是從三位,妾可不想去和她平起平坐。再說了,我怎麼能捨棄我的家業。」

  「好吧!不過我要連來三天,你我既然相好,便該告訴皇太后和民部卿(源俊賢)才是。」

  「暫時還是不告訴他們吧……再過一段時間。」

  明子個頭本就不高,貼在了義貞懷裡更顯得小鳥依人。

  「那這僧都的事……」

  「妾的確不認識什麼僧都,但有一人可介紹您認識。」

  義貞不由一喜,銜住明子耳朵道:「何人?」

  明子脖子一縮,含糊道:「花山法皇……」

  花山天皇退位後便被稱為「上皇」,出家後便稱「法皇」。他年長義貞四歲,受藤原道兼欺騙出家後便遊歷諸國靈山道場,近期剛剛回到京中。

  《大境》中記載花山法皇時,對源俊賢多有提及,想必二家多有來往。源明子有花山法皇的門路,倒不奇怪。


  想那花山院出家後,身邊聚集了一幫寵臣和尚,出行時也有諸多僧人相隨,有交好的僧都也是必然的。

  「不知花山院住在何處?」

  「住在一條院的東院……」

  一條院本是藤原兼家之父藤原師輔修建的宅邸,其豪奢程度不遜於如今的東三條院。冷泉、花山父子二人是藤原師輔的血脈,因此各自分得了南院和東院作為其私宅。

  「那我該如何拜會法皇?」

  「待我與兄長商量幾日,便叫你去。」

  ……

  天色微明,晨雞啼叫,更顯四下靜謐。

  外面大概還有風,只是不太強烈,雪花斜著飄個不止,竟然是下了一夜。周圍的宅邸、樹木都積了雪,天地間宛如一色。

  按照唐制,「雨雪泥潦,酌免朝參」,平安朝,也早就有「放朝」的慣例。但這僅限於殿上人,六位以下的官員仍需準時趕到衙署。

  殿上人放朝,便沒有牛車開路,這地上的積雪便只能靠硬趟。只需走上五十步,便會濕了鞋襪,凍得腳趾失去知覺。

  義貞未帶束帶,不得不返回自己的宅邸去取,這一來一回小半個時辰,光想想便是痛苦。

  好不容易趕回家中,平子正在廊下看雪。她聽見見義貞滿身風雪,便眯了眯眼。

  「家主這是打哪兒回來啊?」

  「這不為了仕途嘛……犯了個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

  平子捏著枚火箸撥弄炭盆,「又是哪家的女子?什麼時候娶回來?」

  她倒也不是真的吃醋,才那麼陰陽怪氣。只是覺得義貞若是再娶個女人回來,家裡便會開支大增,她可不想用自己微薄的家當去貼補別的女人。

  義貞心頭一凜,面上卻笑著脫了外袍:「不娶回來!」

  平子指了指義貞身後,門六正背對著寢殿,正跪在雪地里發抖。義貞頓時有些感動。

  ——這樣都沒招?真是忠心耿耿!

  「門六,別跪著了!去烤烤火!」

  門六連忙「哎」了一聲,向廚房跑去。

  義貞一屁股坐在她身旁,一把先摟住了平子:「與我歡好的女子乃是你的同宗,源高明的女兒。」

  「行啊你!源典侍!從三位!你居然真敢下手!」平子鬧起了彆扭,不過一看就是能哄好的那種。

  「疼疼疼……」

  「反正算上妾和東別院,你一個月必須在家裡呆夠二十天。」

  義貞揉著胳膊:「沒問題!」

  平子瞪了他一眼。

  「罷了罷了,不過,她染黑齒吧?」

  「已經答應不染了。」

  平子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不可思議,源明子為你把黑齒都舍了?你給她灌了什麼迷魂湯?」

  「憑真心罷了。再說了,若不是她這般愛慕我,我也不會輕易犯錯啊!」

  「呸!」平子笑罵一聲,又正色道,「你既然與她相好,我便也說不得什麼!你以後的官路倒也好走不少。」

  「多謝愛妻大度!」

  正說著,時子從內室探出半個身子。她似乎剛梳洗完,頭髮還披散著,臉上帶著慣常的怯意。

  「夫君回來了……外面雪大,妾、妾去熱些酒來。」

  平子嘆道:「妾本來讓她和妾一起審你,她卻不敢。明明偷聽了,還裝一無所知。如今得知你的新歡如此顯赫,怕是更會自卑了。」

  義貞笑道:「那我多寵她些便是了。」

  平子臉上不悅,卻並未反對。

  義貞換了乾爽的足袋和外袍,揣了塊烤熱的石頭,又往鞋襪里塞了些乾草,這才出門往中宮職去。雪勢比凌晨小了些,但風卻更緊,刮在臉上像細針扎。

  大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幾個六位以下的官員縮著脖子在雪地里跋涉,遠遠望去像一排蠕動的黑點。

  義貞都不敢想自己那住在六條大道的大舅哥,這一趟會走得多辛苦。

  入了大內里,中宮職人手也只到了一半,另外一半是藤原家的子弟,能遲到都不錯了。制度這玩意兒也就只對中下貴族管用。


  大雪天最忙的便是宮內省的兩個寮和內侍司。掃部寮打掃大內里,主殿寮打掃內里,內侍司要負責四處串聯這些安排。

  至於其他部門,倒沒什麼事做。各部主官都放了假,下面人自然摸起魚來。

  義貞正打算眯一會兒,忽然內侍司派了人來傳話,說中宮召見。

  藤原定子成為皇后,仍居於弘徽殿。昨日突然降雪,弘徽殿的炭薪、衣料用度緊缺,需要中宮職向宮內省發去書面的函件。

  義貞在弘徽殿的庫房中清點物資後,整理成冊,隨即離去,不想卻在殿外碰上了一名內侍。

  這內侍脂粉濃艷,衣服華美,體態風騷。

  ——這般老衰還要強裝年少,也太有意思了!

  她抿口一笑,將一把艷麗的紙扇掩住了口,回頭遞出一個秋波,嬌羞不已,風情萬種。可是那眼瞼已經深深地凹進,顏色發黑,頭髮蓬鬆散亂,怕是有四十歲了。

  唯一可圈可點的便是,她的扇子上寫了一首古歌:林下衰草何憔悴,駒不食兮人不周。

  ——此女自比衰草,倒是風雅之人。

  義貞風流已成習慣,想那源明子也年長自己七歲,不免對這正經的年上婦女心生同情,於是戲言道:「哪有這等說法?有道是『試聽杜宇正飛鳴,夏日都來宿此林』。」

  女子嫣然一笑,隨口吟道:「請近看密林蔭草,盼君只為好飼駒。」吟時搔首弄姿,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

  義貞急欲脫身,胡亂吟道:「林前應有群駒集,我馬安能相競來?」

  內侍也顧不了許多,趕忙扯住他的衣袖,說道:「想不到你如此無情,使我自討沒趣!妾是橘典侍之母……」

  義貞壓根不敢再聽,大喝「撒手」,慌忙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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