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他現在不想再繼續擴大安濟坊的生意了,若是有可能,他甚至想逐步縮小份額。
歸根結底,他對蔡京,還是有些天然的不信任,現在這種情況,能有一個大客戶來分攤一些風險,他也樂見其成。
西門慶屈指點著桌面,沉吟了片刻,這才張口:
「朱兄,為什麼收不到藥材,想必你們應該心中有數,我便也不和你們繞彎子了。
兄弟的門路不便透露,這之中的利潤說出來可能你們也不會信,就不多說了。
藥材我有,你們若是要大宗購買,沒問題,但價格得按市價翻上一番算。
實不相瞞,即使這樣我也不賺,全是看在清河兄弟的面子上,我才做這生意。」
西門慶說完轉身抬手,拍了拍阮清河的肩膀:
「當然了,有清河兄弟在,我也不可能讓你們兄弟空手而歸,我可以原價讓給你們一些藥材應急,但數量得我說了算。」
朱貴和阮小二對視了一眼,這才不緊不慢地張嘴:
「大官人,若是量再大些,您看這價格……」
「朱兄,這價格和量沒關係,藥材我是勻給你們的。」
「大官人這麼說,那我理會了。」
朱貴點了點頭,轉頭看向阮小二。
阮小二見狀撓了撓頭,左右張望了一下,伸手一懟阮小七:
「你來說說。」
「啊?」
阮小七顯然沒想到這事兒還會問自己意見,趕忙喝了口酒,把嘴裡的羊肉咽了下去:
「這有甚想的,慶哥剛才不是說了可以原價給咱們一些藥材,咱先運回去不就得了?
剩下的事兒,等問過了大……大莊主再說。」
「哈哈哈,阮達兄弟果然直爽,我看這樣正好。」
西門慶笑著端起酒碗,看向阮清河:
「我回去和傅掌柜打個招呼,若是幾位兄弟沒問題,你就帶著他們去鋪上取藥就行了。」
「大官人,這怎好意思?」
「大官人果然仗義!」
幾人趕忙都端起了酒碗,朱貴和阮小二方才只當西門慶說客套話,哪裡想到他真的會按原價給自己藥。
兩人話雖然說的不一樣,但同樣都是一臉的喜出望外。
晁蓋這會兒在梁山當家也有了小半年的光景了。
嘍囉們日常訓練,多有跌打損傷,梁山又處在八百里水泊之中,這會兒眼看著又快要入冬,正是缺醫少藥的時候。
晁蓋剛劫的生辰綱還沒怎麼用,面對這種情況怎能不琢磨著下山買藥?
可笑的是,因為安濟坊的原因,現在整個大宋的藥材都在找門路往官口涌。
等藥材經過官口洗一遍,再流出來,價格自然被推高了不知道多少。
原本是一項惠民的政策,最後反倒是讓百姓買不起藥了。
而像梁山這樣,想要在市場上大量購買藥材的,自然便少了門路,不得不說,也算是這政策意外幹了件好事吧……
幾人談完了正事,雅間裡的氣氛陡然一松,朱貴、阮氏兄弟三人,雖然貴為梁山頭領,但在荒郊野嶺的,日常吃食酒水哪能跟城裡比。
沒過一會,眾人皆是喝得面紅耳赤,就連最謹慎的朱貴,說話都稍稍有點大舌頭了。
幾人見西門慶為人豪爽仗義,阮氏兄弟在阮小七幾次口誤之後,也乾脆不再自稱大名了,直接改成了小二、小七,就連阮小五本名阮通也被西門慶打聽了出來。
至於阮小五為什麼沒來,西門慶倒是沒好細問。
「……怎地全賣完了?欺負你劉爺爺鼻子不靈?小老兒你倒是讓我進去瞧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幾人吃喝正酣之時,忽聽外面傳來一陣叫嚷聲。
西門慶和阮清河同時皺起了眉頭,阮小七甚至把手伸進了懷裡,作勢就要起身,聽聲音正是劉常順。
「幾位哥哥慢用,我出去看看。」
阮清河趕忙伸手攔了一下阮小七,說著就要起身。
「別,我去吧。」
西門慶擺了擺手,抬手端起酒碗,對著朱貴、阮小二、阮小五遙敬了一下,跟著一飲而盡:
「諸位兄弟,在下不勝酒力,這就去了。」
言罷,起身便朝門口走去,阮清河四人趕忙起身相送。
到了門口,西門慶轉身又和眾人道了個別,便強行把雅間的門給關了起來,想是朱貴三人怕暴露身份,倒是也沒堅持,只對西門慶連聲稱謝,表示改日再聚。
西門慶晃晃悠悠地來到了前艙,只見劉常順醉醺醺地正要往廚房闖,阮掌柜則攔在他前面說著好話。
「常順兄弟,這是怎麼回事?」
「啊……大官人……西門大官人在呢啊!」
劉常順一見西門慶,酒瞬間清醒了一半:
「大官人,你評評理,我這想吃個羊肉,解解酒,這老兒非說賣完了,實在可恨!」
「確實是賣完了,今日這裡的羊肉都被我包下了,快回去睡吧,想吃改日再來。」
「啊……好、好、好,是大官人包了場,那就不奇怪了,那我改日再來。」
劉常順晃晃悠悠地轉身,惡狠狠地沖阮掌柜罵道:
「這次就饒了你,看爺爺明天來了,你還敢把肉賣完?」
撂完狠話,劉常順這才轉身朝外走去。
西門慶眯起眼睛看著劉常順的背影,見他幾次差點晃到河裡去,都在最後關頭穩住了,不由得暗道可惜。
直到劉常順消失在轉角,阮掌柜這才忿忿地對西門慶說道:
「這爛鳥嘴的玩意兒,我這歲數都能當他爹了,跟我老頭子還他娘的比比劃劃……」
「哈哈哈,老掌柜消消氣。」
西門慶笑著勸了一句,這才邁步出了清鮮舫。
直到看著西門慶的馬車遠去,一顆粗壯的大樹後探出了半邊腦袋,劉常順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銅鈴大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清鮮舫,眼神一轉不轉,哪裡還有半分醉酒的模樣。
……
回到西門宅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西門慶端坐在書房,呆呆地看著案頭上擺著的兩隻玉壺,四周圍著八隻瑩白可愛的小杯,正在燭光下散發著柔和的寶光。
可此刻他全沒欣賞眼前寶物的心情,正努力感受著自己的身體狀態。
其實從獅子樓出來的時候他就已經醉了,這會兒他又在清鮮舫喝了十幾碗,人卻反倒比剛才更清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