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嗚嗚嗚、呼嗚、呼嗚……」
一條哨棒在西門慶手裡舞得只見影不見形,劈、掃、戳、掛,時而如靈蛇吐信、時而如猛虎下山。
棍影層層疊疊裹住周身,進退轉折間快如流電,棒風呼嘯割得空氣獵獵作響。
武家兄弟走後,西門慶轉回屋裡,又胡亂扒拉了幾口飯,一閒下來便按捺不住心思,抄起哨棒在院子裡就較上了勁。
這會兒額頭上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點點亮光,又隨著劇烈的動作揮灑落地,一套棍法倒是被他耍得圓轉如意,生生不息。
「啪!」
西門慶驀地一個凌空翻身,哨棒像鞭子一樣狠狠地抽在地上,青石地面應聲爆出巨響,強大的反震力直透手臂。
「噹啷啷——啷!」
哨棒脫手砸在地上,西門慶齜牙咧嘴地捂住了左手上的傷口,搖著頭站起身來:
「不對勁、不對勁,不是這個聲!
馮師傅,二郎耍這棍子,是那種,「唰兒、唰兒」那種……」
西門慶一邊說,一邊走到石桌旁坐了下來:
「就是「唰」里還夾著點「呼」的聲,我學不上來,但是真的和哨兒一樣!」
「你這不也出了哨音?」
馮師傅抬了抬眼皮,斜眼瞟了他一眼,語氣里還帶著點嘲諷。
「我這算啥哨音!他是那種很尖銳,偏偏還能給人一種渾厚的力量感。」
西門慶抓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口:
「哎呀!說不好,從沒見人打出那種氣勢來。」
「那便是純粹的橫練筋骨、力透千鈞。」
馮師傅眯著眼睛看向西門慶,不屑地冷哼一聲:
「你小子就別琢磨了,平日裡讓你打熬力氣,你總嫌苦怕累不肯下死工夫,那現在也別去羨慕人家威風。」
「您老竟說些沒鹹淡的,您力氣打熬的好,倒是給我打個那麼響的哨聲來聽聽啊!」
「我什麼歲數?怎能跟那血氣方剛的小伙子比?再說棍法又不光比勁兒大。」
「您年輕時候也沒見打那麼響啊!」
「行,我是廢物,來吧!咱爺倆過兩招,爺爺教教你小子什麼叫尊師重道。」
「哎、哎!我這都練得沒勁兒了,您來欺負小輩有啥意思?」
西門慶見馮師傅要起身,趕忙伸手攔了一下,雖然知道老頭兒說的沒錯,但終究還是心有不甘,又舔著臉追問道:
「真的沒啥訣竅嗎?」
「老夫還能擔心教會徒弟餓死師傅不成?」
馮師傅一臉不屑地上下打量著西門慶,不解地問道:
「你這身功夫,欺男霸女不是夠用了?非和那能徒手斃虎的神人比啥?」
「不做到清河第一,怎麼欺男霸女?」
西門慶低頭晃了晃腦袋,汗珠被甩得落了一地,跟著抬手拿起桌上的汗巾,狠狠抹了兩把臉。
「說的好像你做過清河第一似的。」
馮師傅聽得一樂,拿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把茶水含在嘴裡品了半晌,這才緩緩咽了下去。
西門慶也不再和他拌嘴打趣,收起了嬉皮笑臉,正色道:
「馮師傅,我身上的傷基本好利索了,明兒個起就換王二麻子趕車吧!」
言罷,又畢恭畢敬地朝他拱手拜了拜:
「這段日子就辛苦您老人家了。」
「別光用嘴謝!屋裡酒快沒了。」
馮師傅一口喝乾碗裡的殘茶,跟著站起身來:
「好長時間沒鑿娘們兒了,這次給爺爺叫個嫩點的伺候。」
「我什麼時候說謝了?您老就不能文雅一點嗎?」
西門慶抬頭看向老頭兒,滿臉的無奈:
「上次那個姐兒也就二十來歲,您還嫌老?」
「你懂個屁?老夫我人老心不老,喜好的永遠都是二八少女!」
馮師傅一巴掌呼在西門慶腦袋上,轉身出了院子。
「呸!二八少女誰他媽不喜歡?王八不喜歡!」
咦?不對!自己其實就更偏愛婦人,這豈不是一激動把自己也給罵了?
沒關係,偏愛婦人又不耽誤喜歡少女!
……
西門慶在石凳上歇了一會,等把氣喘勻了,忍不住又撿起哨棒琢磨了起來。
可就算把他畢生所學的發力技巧全都用上了,就是打不出武松那種高亢尖銳的嘶鳴。
初時他還有幾分急躁和不忿,不過練著練著便也釋然了,沒受過他人的苦,當然不可能有人家那份功力。
況且,真要如馮師傅所言,自己如今不過是差在「氣力」二字上,所以才打不了那麼響,那便更是不能強求了。
單看武松那副身板,這輩子恐怕是拍馬也趕不上了。
左右跟武松又沒有仇,和自家弟弟比這個幹什麼?想到此處西門慶的心裡又美了起來。
他手底下的招式陡然一變,不再一味去求那力透千鈞的剛猛,一套棍法重新舞得飄逸瀟灑。
進退挪移之間,竟隱隱比剛才多了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靈動。
西門慶不由暗自為自己喝彩,只是無人觀賞難免缺憾。
「好棒啊!好棒!當真是好棒!」
恰在此刻,應伯爵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了過來。
西門慶聽了,手上不停,也沒搭話,但心裡不禁暗自得意,不知不覺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待一套棍法耍完,西門慶借著余勢,隨手舞了個棍花。
緊接著他撤步揚手,那哨棒在空中翻著跟頭,畫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線,「哐啷」一聲脆響,便插在了兵器架子上。
「哎喲!慶哥,您這一手,可真是……」
應伯爵裝作一臉駭然,捧著汗巾走了過來:
「……可真是,讓小弟一時間都找不到詞來誇了。」
「好好想想!」
西門慶笑著接過汗巾擦了擦臉。
「不行,想不出妥帖的詞兒!哥,您剛才那趟棍舞得舉重若輕……」
應伯爵咂摸咂摸嘴,一副冥思苦想的表情,忽地抬頭看向西門慶:
「雖然看著輕靈飄逸,但是每一棍又都攜著風雷之勢,這可不是我夸您,當真是有點宗師的派頭了。」
「應二哥,咱們兄弟幾個,我就覺著咱倆最投緣,以前一直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今兒個我終於是想明白了。」
西門慶也裝得一臉嚴肅,拍了拍應伯爵的肩膀:
「就你這份眼力,那幾個只知道吃花酒、扯犢子的土鱉怎麼比得了?」
「哈哈哈哈……」
兩人四目相對,只覺得人生得此知己,定不空虛,不由得爆出一陣盪笑。
「慶哥,正經事。」
待兩人笑夠了,應伯爵用袖子沾了沾眼角笑出來的淚花,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提醒道:
「余員外和白官人來了,我先讓他們在廳上候著了。」
「你先去前廳替我陪一會,我洗把臉,換件衣裳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