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大官人!」
「見過大官人!」
「余員外、白官人,一別多日,近來可好?」
應伯爵引著三人見過禮,互通了姓名,西門慶伸手示意眾人落座。
「好,好得很吶!清河縣可真是好地方,特別是姐兒口裡含的那口熱茶,直教老哥樂不思蜀啊!這不,都耽誤了過來拜訪西門大官人。」
那余員外率先朗聲大笑,此人名叫余茂德,五十來歲,生得高大壯實,紅臉膛,細長眼,腰身微顯富態。雖然嘴上說著葷話,依然蓋不住舉手投足間的威勢。
「余老哥,我才該是『樂不思蜀』,你那叫『樂不思淮』才對。上次叫你去吳家院兒里吃席,你偏窩在柳家炕上不挪窩,不然不是早就和大官人親近上了。」
白官人接過話來,此人名叫白仲術,看著不過四十歲,劍眉鳳目,生得頗為俊朗,棕黑的臉龐掛著風霜的痕跡,一看便是個常年在外跑的。
「哈哈!兩位老哥比我年長,到家了就都別見外,叫聲西門老弟就是了。」
西門慶見二人言語間極為抬舉自己,心中受用,便也給足了面子。
「好!西門老弟果真是個痛快人!」
余茂德贊了一聲,隨即收了方才的輕浮之色,身子微微前傾:
「實不相瞞,老哥其實老早就想登門拜訪了,只是一直想不出帶什麼見面禮才好,昨日剛好聽聞老弟與打虎的壯士結了金蘭兄弟。
我與白兄弟一琢磨,這可不就是老天爺送來的梯子,趕這節骨眼隨個份子剛剛好啊!」
話音剛落,余茂德一擺手,兩人身後的小廝,一人捧著個禮盒放到了西門慶面前。
「喲,張木匠家的手藝?」
西門慶一看那禮盒,暗自皺了皺眉,這木盒是標準盛放十錠官銀的形制,這倆人上來一人就送一百兩銀子,這是要幹嘛?
「西門老弟好眼力,老哥在清河縣呆了月余,和應、謝兩位兄弟頗為投緣。
他二人對你推崇備至,老哥自然也是誠心與你結交。」
余茂德見西門慶只顧看著自己,連打開禮盒瞧一眼的興致都沒有,心中不由得對他更高看了幾分,話鋒忽地一轉:
「前幾日,老哥和白兄弟在你賭坊贏了一位小兄弟的銀子,聽聞後來老弟你頗為不悅。
老哥須得當面與你分說清楚,雖然我二人賭術尚可,可絕計沒給那小子做局下套。
老弟若當時在場自然就會明白,碰上那等猖狂的愣頭青,不贏他銀子,還出來賭什麼?」
西門慶聽了這話,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應伯爵,心中雖然不快,卻也沒有表露,只笑著對余茂德說道:
「余老哥,你這話說得太客氣了,別說你們沒做局,就算是做了局,那也是你們本事,我有什麼好不悅的。
只是那小子家裡在我們當地頗有些名望,都是鄉里鄉親的,我們兩家也有些香火。
人家孩子到我這裡尋個開心,我理應照拂幾分,出了這檔子事兒,難免面子上不好看罷了。」
「西門老弟說的在理!說起來,都怪我壓不住性子,其實那范員外前陣子坑過我一把,我見了那范家小子自然收不住火氣。」
余茂德輕哼了一聲,又抬頭看向西門慶,赤紅臉膛上滿是真切:
「但是西門老弟,恩怨歸恩怨,你讓我做局坑個毛頭小子,老哥還沒那麼下作。」
言罷,余茂德高大的身軀往椅背上靠了靠,左右擼了一下袖子,雙手大喇喇地搭在了雕花扶手上。
一時間珠光寶氣散了出來,但見他兩隻手上明晃晃帶了五六隻戒指,紅的、黃的、綠的、紫的,在陽光下光彩奪目。
「西門老弟別怪哥哥們冒昧,你若誤會別的還好,但若誤會我二人賭局上做局殺豬,那可真是冤死人了,這要是不和你解釋清楚,我們往後哪好意思在清河縣走動啊?」
白仲術在一旁插了一句,他隨手撫平了襟口上不存在的褶子,身子也跟著坐直了幾分,臉上掛著和煦、自信的笑。
雖然白仲術瞧著不如余茂德富貴,但一身上下也是錦衣華服。
「兩位老哥的話我怎能不信,再說這些可就是挖苦我了。」
西門慶端起茶盞,請了一圈,又好奇地看向余茂德:
「余老哥,你和范老員外有什麼過節?可方便給我講講?」
「娘的,這事兒提起來我就來氣,老哥和那范老兒合作了好些年了,雖然中間也有磕碰,但總算沒出過什麼大的岔子。
誰承想,今年秋糧下來,那老兒三番兩次給我坐地起價,我怕誤了買賣都咬牙應下來了。
哪知就這樣退讓,他最後還是短了我一半的貨,我此番過來就是解決這事兒的,這一把老哥我可著實破了不小的財啊!」
言罷,余茂德氣哼哼地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又對著應伯爵一揚頭:
「這不多虧了應兄弟,在這中間幫了不少忙,老哥接下來想在清河縣設個倉庫,不知道西門老弟有沒有興趣參一股?」
西門慶聽了一愣,轉頭看向了應伯爵。應伯爵往前欠了欠身子,聲音壓低了幾分:
「余員外做的是往北邊販糧的買賣。」
「嗯?」
北邊、販糧、余茂德又這般的豪氣,這幾個元素組合在一起,莫不是往遼國走私糧食?
西門慶瞬間瞪大了眼睛,看向余茂德:
「余老哥……是我理解的那個『北邊』嗎?」
「哈哈哈!西門老弟莫慌,莫慌!」
余茂德撫著肚子,爽朗大笑:
「不是你想的那個『北邊』,老哥哪會找你干那掉腦袋的買賣,咱們只把糧食送到滄州就好。」
「哈哈,老弟著實嚇出了一身冷汗,但這糧食就算往滄州走,這一路可也不容易吧……」
西門慶意味深長地對余茂德笑了笑。
「有何難的?若無萬全的把握,老哥怎敢在清河縣扎這麼大的錢袋子?」
余茂德收了臉上的笑,眯著細長的眼睛看向西門慶,聲音不由壓低了幾分:
「西門老弟,可聽說過滄州地界的柴大官人?」
「哎喲,余老哥恕小弟孤陋寡聞。」
西門慶心中一凜,面兒上卻裝作虛心請教的模樣:
「小弟子承父業,雖也當了幾年家,但是難免坐井觀天,不知這裡頭究竟有什麼說法,還請老哥不吝賜教。」
雖然余茂德剛提起滄州,西門慶心裡就有了預期,但等那四個字真的從余茂德嘴裡說出來,他還是忍不住一陣激動。
來這個世界這麼久,除了自己主動出擊,這還是他第一次從別人口中提起熟悉的人——柴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