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哥今天真得給你好好講講了,你在山東地界,離滄州不算遠,若是連柴大官人都不知道,終究是差點意思。」
余茂德頓了頓,挺著胸脯,理了把濃密的鬍子,臉上竟是掩飾不住的得意之色:
「滄州柴大官人,單名一個進字,為人仗義豪爽,江湖人稱『小旋風』,乃是大周柴世宗的嫡系後裔。昔日宋太祖陳橋兵變,受了柴家的禪讓,心中有愧,特賜了一道『誓書鐵券』供在柴府。
西門老弟,『誓書鐵券』這四個字的分量,你總該明白吧?」
也不等西門慶答話,余茂德又接著說道:
「這『誓書鐵券』,可免九死之罪的,所以這買賣你完全不必擔心,況且咱們也只需運到滄州,交割給柴大官人,便算大功告成!」
西門慶面上堆著笑,心裡卻啐了一口:他媽的柴進有『誓書鐵券』,你又沒有,犯了死罪人家能免,耽誤砍你狗頭?
「多虧余老哥解惑,柴大官人原來竟是這等奢遮人物!」
西門慶先奉承了一句,又蹙著眉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佯裝思考了半晌,這才看向余茂德:
「余老哥,不知道怎麼個參股的法子?這買賣利潤有多大?」
余茂德見他動了心,神秘地一笑,伸出一隻寬大的巴掌,在西門慶眼前晃了晃:
「老哥實話給你交底,糧食只要運進滄州城,轉手就能比市價高出五成。
你若自己能把糧食運到滄州,老哥賣個面子,你也能拿到同樣的價格。
可老哥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想幹這行,沿途黑白兩道都得打點,水深得很。
所以,我更傾向於你留在清河縣,替我坐鎮收糧。
若咱們這樣合作,我分你三成利潤。西門老弟,你看咋樣?」
「純利的三成?」
「純利的三成!」
「余老哥容我考慮一下,實不相瞞,老弟做的藥材生意也頗為耗費本錢。
剛好現在正做著筆大買賣,所以……」
西門慶留了半截話,又換上了笑臉,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你在清河縣遇到什麼麻煩,儘管來找我,老弟可還指望著老哥有機會幫我引薦柴大官人認識一下呢!」
「哈哈哈!那先謝過西門老弟,我暫時不會離開清河縣,老弟若是考慮好了,隨時讓應兄弟來找我。」
余茂德爽朗大笑,臉色不見什麼情緒起伏。
「西門老弟,上回在席間,跟你說的人參那事兒……」
這邊話音剛落,一旁的白仲術適時地插進了話頭:
「記得、記得,要人參是吧?不過先說好了,我這也不多,但零零總總百來斤總歸是有的。看在老哥的面子上,我勻出一半給你,如何?」
西門慶一副豪氣干雲的樣子,趕忙給劃出了底線。心裡卻暗罵白仲術,都是醉話,你當什麼真啊?!
「哈哈,老弟,你這記性,怕是那天真吃醉了。我是問你收不收人參,順道再看看你這有沒有上了年份的老參。」
白仲術笑著提醒了他一下。
「哎喲,你瞧瞧,那天真的是喝太多了。人參要啊,有多少要多少。」
西門慶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隨即又問道:
「至於老參,你倒是說說看,究竟想要個多少年份的?」
「我要當做禮物送家裡的老人,只要價格能接受,那當然是越老越好。」
「老弟手裡恰好存著一根五十年左右的老山參。你先過過目,瞧瞧合不合用。
說實話,再老那就是留著當鎮店的了……」
「行,那勞煩老弟取來看看。」
白仲術略一琢磨,五十年的,送禮既不顯得寒磣,價格也能接受,便朝西門慶滿意地點點頭。
西門慶抬手招來玳安,低聲吩咐了幾句,玳安領命去了。
趁著取參的空檔,屋裡幾人就著茶水閒扯起來。
沒幾句話就轉到了武松身上,余、白二人一打聽,得知武松恰好剛走,兩人皆是捶胸頓足表示遺憾。
西門慶並沒畫蛇添足,說些什麼擺酒給二人引薦的客套話,他現在想到酒局,胃就有些抽抽。
余茂德話頭一轉,又轉到了那老虎身上,得知虎屍在西門慶手上,當即嚷著自己從小愛虎,一定要看一看。
西門慶連連點頭,這等順水人情哪有拒絕的道理,當即滿口應承下來,答應一會就帶他們去鋪子裡看。
閒聊間,西門慶也漸漸摸清了白仲術的底細。這位白老哥是個常年在北邊倒騰藥材的行商,走的自然也是柴進的門路。
說起來,他與余茂德還是在柴進府上的酒局裡認識的。
白仲術手裡掐著川渝產地的上等川藥,又能從「北邊」弄來大量的山參。
至於他放著北邊的地利不占,偏要跑來跟西門慶求老參,西門慶也懶得去刨根問底。
這等上了年份的老參在哪兒都是緊俏貨,或者單純是在酒桌上找話題和他套近乎也說不定。
畢竟人情世故就講究個沒事找事,有來有往。
幾人正聊的熱乎,玳安小心翼翼地捧著個木匣子走了進來。
西門慶接過來打開木匣,只見一根老參靜靜躺在錦墊上,整株飽滿周正,形體勻稱,沒有斷須、蟲蛀,通體乾爽油潤。
正是當初西門慶受傷時,唐有禮送來的那根,余茂德和白仲術沒等他招呼,便起身湊了過來。
「品相不錯,年份看著夠得上五十年的門檻,多少銀子?」
白仲術很滿意,便試著問了下價格,他從北邊一路走來,不是沒有碰到更好的,只是價格都不合適,沿途拿著又不方便,一耽擱,便拖到了這清河縣。
「白老哥隨了那麼大份的禮,小弟正愁沒什麼合適的回禮,還提什麼銀錢?老哥若是瞧著順眼,儘管拿去便是!」
西門慶隨手就把木匣塞給了白仲術,反正這參也是唐有禮送的,這年份的人參不算稀少,公道的價格也就五十兩,就算這根品相好,再往上添個二十兩也頂天了。
「這如何使得?禮金和買賣一碼歸一碼,怎能混為一談。」
白仲術連連擺手拒絕,言辭懇切。
「就算混為一談,也是我欠白老哥的人情,不是多貴重的東西,你快收好,就別互相推讓了。」
雖然西門慶沒打開兩人送的禮盒看,但是白仲術要是送了個裝一百兩銀子的禮盒,裡面卻不裝滿,那就有點太搞笑了。
「那老哥便卻之不恭了!」
白仲術也是個爽利的,見西門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便不再矯情。抱拳謝過,便把木匣合上遞給了身後的小廝。
緊接著,他轉過身來,不自覺地搓了搓手,臉上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西門老弟,聽說你生意都做到京里去了,你看看能不能讓老哥也參上一小股?」
「嗯?」
西門慶心中頓時生出了警惕,他在安濟坊的生意,雖然沒有刻意避諱,但是就連應伯爵他們也不是十分清楚,白仲術一個外鄉人,是從哪聽說的?
「哈哈,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