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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商議

2026-09-23 20:33:59 作者: 不信吾無萬古名

  「諸位,今天叫你等起了個大早前來議事,當真有些唐突了,老夫我在此賠個不是,且坐,且坐。」

  史可法笑意吟吟地步入花廳,坐在了上首,隨著他的手勢,堂下眾人按照品級紛紛落座,小廝丫鬟待到大人們坐定,忙上前來奉茶伺候,至於楊雲追.......。

  那年十八,揚州開會,站著如嘍囉。

  「督師何出此言,昨夜我等接到通傳,扶危軍缺餉,此等強軍駐守泗州護衛江淮,先前大勝還未得朝廷賞賜,以至於陷入糧餉困局,我等受人血戰蔭庇,合該盡一盡綿薄之力籌措些糧草,斷不能讓這些忠勇猛士少了錢糧,你們說,是不是啊。」

  最先發言的乃是揚州知府任民育,他是史可法一手提拔的門生故吏,接到通傳後當夜就來到史可法書房,二人議定今日互相配合,曉以利害,拉攏本地僚屬。

  滿堂的官員,來自三司、守備、鹽道、稅課等等一切要害部門。

  這些人掌握著揚州府各處要職,兵民戶籍,錢糧物料,均是他們過手,朝廷分權下,只要他們不肯,哪怕是自家上官要錢要物,都能找理由給頂回去不配合,同知,通判,就是為此而設,更遑論其餘各部里疊床架屋的權力格局。

  一句話,明朝的頂層設計,天然限制了官府的動員能力,相應的,朝廷遇到突發情況也是一樣麻爪,碰到滿清這種部落聯合且蒸蒸日上的勢力,被一下子打垮,絲毫不奇怪。

  「大人所言極是,泗州扶危軍乃是不可多得的強軍,既為揚州藩籬,理所應當也該援護,只不過。」

  話音未落,一人出言道,「大軍請餉,也該上書督師,再由督師上報朝廷,著兵部和戶部商議,內閣允准,司禮監批紅,下達詔令,從國庫調撥,國用不足,再從地方調用。」

  說這話的乃是揚州府同知曲從直,雖然和史可法關係不錯,但畢竟不同於任民育是其一手提拔,換言之,他的立場,代表了揚州本土官員的態度。

  楊雲追聽到這話,心中好笑,什麼時候了還拿這種程序正義的話來搪塞,無非就是想提高身價,上書朝廷?真要上書朝廷,你大老遠的來參加這個會幹什麼?不外乎想聽聽史可法能夠開出什麼價碼罷了。

  

  「完初兄所言極是,我等俱為朝廷命官,雖然同情扶危軍所處境況,但礙於國法,這件事也十分棘手,不過話說回來了,韃虜猖獗,四鎮難制,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督師,我等前來議這援餉之事也是擔著天大的干係,還請您為我等解惑,到底該如何做才能既保住扶危軍,又能不壞朝綱。」

  兩淮鹽運使楊振熙言之鑿鑿地說著,目光先是在廳中眾人臉上巡遊,接著落在了站在一角的楊雲追身上,略略停留後看向了上首端坐如常正在喝茶的史可法。

  這話很明白,給錢不是不可以,你得拿出條件來交換,你史可法在朝中有人援護,身為六部堂官,想動你不容易。

  我等本地官僚在馬閣老眼中跟螻蟻似的,捏死我等輕而易舉!如果不能保證在座各位的身家性命和官位,任憑你說的天花亂墜,手上的錢糧斷不會撒出一分一厘!

  先前支應泗州那是戰事緊急,內閣也挑不出錯,如今戰事停下,朝廷也有收權整肅地方之意,這個檔口,誰敢當這個出頭鳥?馬閣老那邊可是盯著這些肥缺好安置那幫鳳陽舊人呢!

  「硯卿,你啊。」

  史可法放下茶盞,看著發問的楊振熙笑談道,「我問你,當初扶危軍移防泗州,有沒有上報朝廷?」

  面對反問,楊振熙一愣,尚沒有弄清楚督師這句話的含義。

  「我再問你,高傑率兵占據徐州,劉澤清兵進淮安,有沒有上報朝廷?」

  「督師,您這是?」

  史可法說到這裡,臉色霎然一變,冷言道,「韃虜南下,軍鎮四擴,這些事你不去找他們理論,我這邊要籌措糧餉慰勞泗州軍馬,你反倒話里話外指責起老夫不顧國法來了,我問你,剛剛我所說那些事,哪一條不是敗壞國法?那一條不夠誅滅九族?」

  此言一出,眾人頓時無言,楊雲追也是神情一振,老史好樣的,沒丟份兒。

  說的好,他娘的清軍南下你不去說,高傑跟劉澤清橫徵暴斂你不去說,老子在泗州打生打死,來揚州要點錢你他媽的倒是說起了風涼話,怎麼沒見你去徐州跟高大帥據理力爭啊?信不信把你拖在馬屁股後面跟許定國坐一桌?

  老子還真就不該如此客氣,天殺的,我要是有個十萬大軍,直接騎虎下揚州,什麼你的我的朝廷的,統統都是老子的,合著欺負老實人唄?還是兵太少了!


  「督師,慎言。」任民育急忙出言,他只覺得今日自家恩師有些不太對勁,往常一個老好人,怎麼突然變得這般咄咄逼人?楊振熙也沒說反對,不過是正常的討價還價而已,何至於此?

  「時澤,我知道你疑惑為何老夫這樣說話,你且安坐,諸位都且安坐。」

  史可法拿出了不曾有過的威嚴,招呼著眾人肅靜,等到沒了聲響才緩緩開口,「國家喪亂,北虜南下,偏偏軍鎮自行其是,朝中爭權奪利,諸位試想,若無扶危軍苦戰泗州,如今我等哪還有空閒在此品茶商談?」

  「曲完初和楊硯卿的話並非沒有道理,可我想問問諸位,眼下這個時節,還有我等上書朝廷等待詔令的時間了麼?」

  不等下面人回話,史可法站起身來,背著手在眾人身前踱步,「我去過泗州,扶危軍軍紀嚴明,將士敢戰,這等軍馬合該我等呵護之,培育之,方能壯大起來,替我等乃至身後萬民擋住胡虜,泗州之戰,便是明證。」

  這話說的,只讓楊雲追叉腰把頭仰起,繼續觀看史可法的表演,一旁的宋笑生低聲道,「恩師為了你和扶危軍當真是連過往待人接物的風度都丟了,楊兄,你將來可得好好報答他老人家。」

  「是是是,我給他磕一個!」

  「嗯?」

  「我知道你們想什麼,無外乎是拿了錢糧去援軍會惹到內閣,會惡了馬世英,但是,你等真的以為,即便什麼都不做,將來內閣會放過此處嗎?」

  一言既出,眾人譁然,原以為此事會按照官場規矩互相打著機鋒,用官面話你來我往的推上幾輪,將利益分配好,把黑鍋給倒霉蛋背上,結果愣是沒想到,史可法居然就這麼光天化日的說了出來,這還是那位風度翩翩的史道鄰麼?

  「這,這這這,督師,你可莫要亂說,我對朝廷對您,都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督師,誹謗朝廷和內閣,這可是殺頭的罪過,您自是不怕馬閣老將來尋仇,我等又是何苦來哉?」

  「罷了罷了,就當我今日倒了霉,諸位,且隨我去,咱們尋一處幽靜,找幾個美姬陪酒作樂,今日沒人見到我等,權當享樂。」

  一人再也不敢在此停留,天殺的,這話是能聽的?你們中央朝臣之間咬來咬去,何苦帶上我等?說白了,我們算什麼?誰贏了沖誰汪汪叫而已,這樣不顧官場規矩的揭蓋子,誰受得了?

  眼見幾人拱手站了起來,儼然一副要走的架勢,史可法略微有點慌神,急忙看向了宋笑生,今日這番應對乃是自家這位好門生出的主意,見未達到效果反而壞事,裝出來的氣度一下子消散,急忙眼神求助。

  說的也是,你讓一輩子循規蹈矩言談風月的史可法突然來這麼一下,著實有點強人所難。

  「楊兄。」

  「嗯。」

  得到宋笑生提醒的楊雲追瞭然,猛地站了出來,伸手大呼,「扶危軍兒郎何在?」

  「到!」

  「列隊進來,給各位大人開開眼界。」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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