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這揚州城裡,可有好去處?」
楊雲追將綠豆湯喝了個肚圓,隨手把空碗扔在了攤販的車上。
手下士兵大多都是農家子弟,從未見過大城市的繁華,好不容易來一趟揚州,琢磨著得空帶著他們到處玩耍一番,也算是酬功了,往後軍營放假,也要讓他們多出去玩玩,看看這大千世界。
「軍門指的好去處,是什麼意思?」
小販眼見媳婦前去洗碗,使了個眼色,拿了塊糕點遞了過來,二人背過士兵靠著小車竊竊私語。
「嘖,好玩的地方嘛,吃的喝的。」
「嘿嘿,軍門你,嘿嘿。」
小販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瞥了眼幾步之外的媳婦,這才低聲道,「好讓軍門知道,咱這揚州城啊,最負盛名的就是揚州瘦馬。
「噗」的一下,楊雲追好險沒把嘴裡的糕點噴出來,瞪了一眼小販,「你他娘的,你以為老子是什麼人,高檔娛樂會所是我消費的起的?帶著他們去逛窯子,虧你想得出來。」
「那,九條巷您不愛去,咱也不知道軍爺愛什麼了,俗話說得好,英雄配美人,軍門是英雄,也該配上大美人兒才是。」
小販訕笑著回話,倒讓楊雲追很是受用,這話說得還算那麼回事,只不過這會所美人還是算了,這次來揚州不還是沒錢被逼的,身上就那麼點錢,逛窯子屬實逛不起,再說了,撂下兒郎們不管去喝花酒,也不是個事兒。
「我是說,有沒有熱鬧的地方,什麼茶樓酒肆啊,步行街啊,大商場之類的。」
小販睜大了眼睛,聽著這些聞所未聞的新詞,茶樓酒肆好理解,步行街大商場?這又是什麼?
「要說熱鬧的地方,也有。」
「哪兒?」
「當然是二十四橋,哪裡可比九條巷還要熱鬧。」
「哦?說說看。」
小販嘿嘿一笑頂起個大拇指,「九條巷的歪妓姿色不夠看,還得是二十四橋,哪裡的美女,屬實一絕!」
「他媽的,你就沒別的愛好了?」楊雲追笑罵了一句,拍了小販腦袋一記,他奶奶滴,明朝的揚州不是說好了物流大城麼?怎地全是這種文娛產業?
「軍門,你聽我說完啊,這二十四橋那邊是瘦西湖,除了勾欄,各色店鋪開滿了,什麼都有,筆墨紙硯,金銀銅鐵,只要你有錢,什麼都買得著。」
「當真?」
「當真!也就是我了,在這裡擺攤。」小販說到這裡,臉上浮出些許委屈。
「這話倒是奇怪,你這綠豆湯這樣好喝,恰逢盛夏,何故不去那邊掙錢?」
小販聞言將身上的抹布一下摔在了案板上,似有惱恨的道,「還不是那狗日的劉大帥。」
楊雲追略有驚奇,原以為劉澤清不過是攔路設卡,難道這揚州城中早就給他滲透了?
不等他發問,小販打開了話匣子,繼續說著,「自打大兵進了淮安,這劉大帥的子弟親眷就借著他的威風,來咱揚州城裡開賭坊,辦勾欄,就連他娘的街道攤販商鋪都得給他們交錢,小人無權無勢,交不起租,不來這裡又能去哪?」
「官府也不管?」楊雲追刻意的問道,「據我所知,這等賭坊勾欄,歷來都是有權有勢的人才開得起,劉大帥親屬這樣做派,這揚州城裡的地頭蛇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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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如今這年頭,誰還惹得起當兵的?人家手上有刀!」
這話說得,惹得楊雲追沒來由的一笑,「那你怎麼就敢來我面前賣湯水?」
「我眼睛不瞎,大人您的兵隊,看上去不好惹,可也不是隨意欺負人的,里外透著威嚴,一看就是天兵,料想也不會欺負我這等小百姓。」
「識貨。」
楊雲追誇讚了句,從懷裡掏出了些碎銀子,也不細看扔在了車上。
小販連連喊著「多了多了。」一隻手卻還在不斷的扒拉。
「多了就算賞你的。」楊雲追滿意的拍了拍手上的糕點殘渣,恰逢此時,衙門裡鑽出來個人,指名道姓的要他進去議事。
「全體都有,立正。」
「郝勇,帶好隊伍,不許懶散。」
楊雲追說完,整了整官服儀容,確認無誤後,撂著下擺跟隨吏目進了知府衙門,小販目送著他進了大門,這才收了銀錢,打算收攤,多虧了這些兵爺,當真能喝,今天出售的分量,趕得上好幾天。
正暗喜著,脖子被一個大手掐住,婆娘的粗嗓門喊了起來,「好你個不要臉的,攛掇人家大官人去那些腌臢地方,看我攮不死你。」
郝勇目不轉睛的看著前方,心裡倒是竄出一股無名火,「這揚州瘦馬,到底是何等天仙兒?不行,往後一定要找機會去看看。」
翌日清晨,揚州城中尚在一片朦朧之時,知府衙門大門外卻早已冠蓋雲集,花廳里亦是座無虛席,自楊雲追領兵入城當晚,史可法便差人通傳,將揚州府的頭頭腦腦今早全數召集了過來,無論文武正副,一時間簪纓滿堂。
楊雲追站在一旁,打量著屋中各色人等,但見人人身著官服,補子上繡著各色飛禽走獸,三三兩兩的交頭接耳,言談之間眼神不斷看向自己,或點頭,或搖頭,不一而足。
「這位是揚州總兵劉肇基,旁邊那位是副將莊子固。」
「這位是揚州知府任民育,和他說話的是同知曲從直,楊兄,楊兄?」
正在小聲給楊雲追介紹來人的宋笑生見他心不在焉,急忙提高了點聲調提醒。
「哦,不好意思,我剛剛在想心事。」
「楊兄。」宋笑生不免有些生氣,來揚州求餉一事如此重要,不趁著官員聚集的時候前去結交籠絡,反倒是想別的心事,屬實有點荒誕不羈了,「今日事乃是扶危軍將來能否壯大的關鍵,你怎能如此敷衍?」
「宋兄勿怪,我昨夜得知了一件事,現在看到他們。」楊雲追隱晦的指了指廳中官員,語調怪異的小聲道,「想驗證一下我的猜想罷了。」
「什麼猜想?」
「揚州本地我不熟,我想問問,此城中的勾欄賭坊,鹽、漕、礦,等暴利行當,是不是和在座的各位大人有著干係?」
楊雲追興致勃勃的說完,露出微笑,他這番猜測絕不是空穴來風,昨晚和那小販交談,對揚州城裡的這些灰產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想想也是,凡是涉及黃賭這類灰產,背後一定有人撐腰,更何況在法制不嚴的明代?
既然劉澤清的親屬隨從來揚州做買賣,必然會觸犯到當地地頭蛇的利益,放在以前,這些文官有一萬種辦法弄死他,現在嘛,呵呵。
當然,楊雲追有此一問,早就做好了兩手準備,揚州和劉大帥的衝突不光在政治上,經濟上也有,這樣就好辦了,畢竟,指望這群官兒為了天下民生去支持自家還是有點不保險,財帛動人心,斷人財路,等同於殺人父母,我就不信,你等心裡對劉澤清一點怨念都沒有。
「我對揚州鋪戶背後的干係並不熟知,不過。」
宋笑生何等聰明,一下子就明白了楊雲追的打算,卻見他機敏一笑,「自古以來,官商勾結屢見不鮮,大明的官場什麼時候都沒幹淨過,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二人心有靈犀,稍稍對視後互相點頭致意。
「督師到。」
隨著吏目的高聲通傳,二人轉而站定,整了整官服,和在場官員按照品級站好了班次,垂手肅立,只不過楊雲追臉上堆滿了笑容,端的是器宇軒昂,引得身旁官僚不由的側目而視。
「這楊參將,到底什麼事讓他這樣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