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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無愧

2026-09-23 20:33:22 作者: 不信吾無萬古名

  揚州城中,若論哪處建築最為氣派,那自然是揚州知府衙門,作為揚州府最高行政機構,恢弘的建築大老遠的就惹人眼球,楊雲追領著軍隊從城西入城,穿過通泗門,跨過通泗橋,遙看那座代表著朝廷威嚴的建築漸漸的出現在了面前。

  圍觀熱鬧的百姓叫嚷著跟在軍隊屁股後面,隨著郝勇一聲口令,咚咚兩聲,步兵旋即停下腳步。

  「向右轉,立正!」

  縱隊瞬間變成了橫隊,斜陽草樹,鐵甲鋥亮,那股子威風煞氣轉瞬間便將這座煙花之城的靡靡風氣壓了下去,四周一片寂靜,就連官府門前那對一人多高的圓雕石獅子,在這些勇士面前,也不免暗淡失色。

  「軍門且在此稍待,我這就去通傳。」領路的吏目不敢多看,急忙從側門進了府衙,隨著後隊裝滿了韃虜人頭的板車推到門口,越來越多的百姓開始竊竊私語,指著軍隊用著吳語低聲攀談。

  「乖乖,瞧瞧,介個大兵啊,是比標營的人強多了。」

  「勿要講起了吧,自從韃子打來,我困都勿曾困好,倷看吾頰腮上,腫得眼睛都睜勿開,就怕明天一睜眼,韃子到了城下頭,這樣的大兵要是留在揚州府就好咯。」

  「沒得法子,朝廷那邊的大兵就這回事,標營的軍爺不過是哄哄伊,要我看啊,還得是這些人,才能頂得住。」

  楊雲追聽著背後百姓的交談,臉色得意,看來泗州大勝的消息一早就傳了過來,奶奶的,這個時代做事就是這樣拖沓,這都快半個月了,朝廷那邊連個信也沒有,你好歹給點賞賜啊,以後別怪老子去找史可法,誰讓你們不早點來找我?

  他這邊得意非凡,宋笑生卻無此心情,只見他把府衙當成了自家,熟門熟路地走了進去,也無人阻攔,就這麼堂而皇之地直驅後廳。

  還未走近書房,宋笑生就聽到了史可法的咆哮,「荒唐,誰讓他領兵來的?揚州府衙重地,帶著大兵過來幹什麼?跟誰示威呢?去,告訴他,讓他帶著兵滾出去,一人來見我,簡直是無法無天。」

  被罵得狗血淋頭的吏目賠著笑出了門,轉身便看見了宋笑生,急忙道,「大人,您看要不讓楊軍門帶著軍隊先出城?卑職一準給那些兵找好去處,好吃好喝的招待。」

  「你先下去,此地有我。」

  吏目見狀還想說些什麼,卻見宋笑生對其使了使眼色,知道勸不動,也就從善如流地出了院子。

  史可法聽到腳步遠去,這才捧著一本資治通鑑坐在桌前繼續觀閱,聽到門被打開,被打擾的他將書本重重拍在桌上,「滾出去,揚州城裡的事還不夠煩我的,便是你等也沒了規矩?」

  「恩師,是我。」

  史可法一愣,轉過頭來,看見是宋笑生這才轉怒為喜,放下書本招著手道,「原來是維賢啊,快,快過來坐著。」

  「恩師,學生這裡向你致歉了,還請您莫要怪罪。」

  「你有什麼罪?我不過是被這揚州城的煩心事鬧得,偏生這個楊雲追還不嫌事大,居然連個氣也不通,帶著兵馬南下,非是你的緣故。」

  「這個。」宋笑生硬著頭皮行了一禮,低聲承認道,「讓楊雲追率軍南下的,正是學生,恩師您錯怪人了。」

  「什麼?」史可法聞言驚得手中書卷落地都不自知,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家的好門生,離開泗州也就一個月而已,他怎麼如此大膽?領兵入揚州,雖說只有一百來人,真要上綱上線,可是殺頭的罪過。

  

  「你,你胡鬧!」

  「恩師莫急,容我給您解釋。」

  宋笑生急忙上前攙扶住史可法,努力地將他安撫在座椅上,「此事說來話長,先容我細細稟報,再做處置不遲。」

  夕陽西下,很快便夜幕降臨,圍觀的百姓三三兩兩地四散而去,唯獨門外的楊雲追依舊帶著軍隊肅立,準備擺夜攤的小販們看著面前一動不動形如雕塑的兵隊,心裡愈發地敬佩,多長時間沒見過這樣整肅的兵爺了,方才一打聽才知道,原來這就是在泗州打贏韃子的扶危軍,當真是虎狼之師。

  「幾位兵爺,大夏天的站著辛苦,來來來,這裡有幾碗綠豆湯,權且喝下,去去暑氣。」

  膽大的小販推著小車來到軍隊旁邊,兜售著自家商品,受此影響,士兵們雖然依舊目不斜視,卻還是忍不住喉頭滾動。

  「都有了,坐!」

  轟的一聲,得令的士兵猛地盤腿坐下,嚇得小販躲到一旁,連車都忘了要。


  「店家,給我的士兵一人一碗綠豆湯。」楊雲追露出職業般的微笑,指著小車說道。

  「嘶~哈。」郝勇大口飲下綠豆湯,井水冰鎮的涼意順著喉嚨直至肺腑,繼而進了五臟廟,一個多時辰的酷熱總算去了不少,將空碗遞給小販,「再來一碗。」

  「店家,給他記帳,我只請客一碗,多的讓這小子自己付錢。」

  楊雲追靠著小攤,開玩笑地說了一句,惹得士兵們開懷大笑。

  「將軍哪裡的話,這樣的好漢子在泗州替咱揚州擋住了韃子,便是不收錢,俺也心甘情願,只怕俺媳婦手藝不好,惹得兵爺不開心。」

  一旁的娘子聞言笑罵道,「胡說什麼渾話,當初你不就是看中了俺爹的手藝才死乞白賴地非要進鋪子打下手,現在嫌老娘的手藝不好?怎麼,看不上俺了?要去哪九條巷尋那些個狐狸精去?」

  「嘖,說啥渾話哩。」

  小販故作氣惱地鬥嘴,倒讓一旁的楊雲追大笑不止,市井生活就該是如此,嬉笑怒罵,家長里短,若不是麾下士兵死守泗州,這樣的繁華就要淪為史書上揚州十日那血淋淋的四個大字了,看著眼前的燈火闌珊,楊雲追聯想古今,不免有些痴了。

  「如此說來,你要楊雲追領兵南下,就是為了給揚州官員看看,他值得我等大力相助?」

  「正是如此。」

  宋笑生擦著額頭的汗,接過婢女端來的冰鎮酸梅湯,小喝了幾口,繼續道,「恩師,馬閣老能用四鎮逼迫你下野來到揚州,您既然先前有招攬扶危軍對抗之意,何不做到底?」

  「維賢,你老實跟我說,楊雲追是不是許諾了你什麼?」

  史可法此刻精神矍鑠,毫無疲態,他看得分明,自家這個門生別看溫文爾雅,做起事來歷來四平八穩,但有一點,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頗有點俠氣倔勁在裡頭。

  要不然也不會自請去泗州擔任同知,此番南下,又是擊破水關,又是鼓譟進城,這樣大張旗鼓,顯然是對朝廷失望至極才會幹出來的事,聯想到剛才談及扶危軍擴軍缺餉這件事,自然而然地以為楊雲追肯定給宋笑生許下了什麼,要不然也不會行此悖逆之事。

  說不得二人立了大功之後,趁著無人監管,生出了什麼可怕的念頭,出於為他的前途考慮,史可法這才開口一問。

  「有。」

  宋笑生破天荒地承認,惹得史可法差點沒坐穩,拍著桌子站起,正要怒斥。

  「驅逐韃虜,恢復中華!」楊雲追對我就這一句話,我對恩師你,也只這一句話,天地可鑑。

  宋笑生言辭決絕地說完,復又站起,「恩師試想,若無兵隊示威,揚州府官員又如何會相信扶危軍之戰力?若無如此決絕,揚州府官員又如何能信您真的會帶著他們對抗馬閣老?恩師啊恩師,行大事,開大業,非得一往無前,拋卻所有,只有如此,才能聚攏人心物力,為天下開太平。」

  「哼,也不知道這楊雲追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好大的口氣,再者,你怎麼就知道揚州府上上下下一定會幫扶危軍?軍鎮之事,本就兇險萬分,波詭雲譎,一個不好就是身死族滅的下場,老夫我自是不怕,他們呢?」

  史可法說到此處狠狠的一點桌面,有些事不必說透,凡事有利有弊,如宋笑生所言,只要自己旗幟鮮明地站在扶危軍一邊,加上軍功分潤,這些本地官員為了保住自家權位說不定會跟注,且不論他們往後會跟馬世英媾和,至少在多了一重保障的情況下,中央想要替換或者收買他們,就得開更高的價錢。

  統戰價值嘛,自古有之,你若沒有軍隊傍身,內閣還不是想你圓就圓,想你扁就扁?亂世法則下,誰也不能獨善其身,黨爭如此,也該謀條後路,更何況,這幫崇禎年間的老臣,內閣對他們的態度目前也是模稜兩可,畢竟即位的是福王之子,他們這幫地方官當初可都是崇禎一朝上任的。

  可話雖如此,揚州本地的官場也不見得會立即表明態度,即便楊雲追示意能和劉澤清打擂台,這幫人可都是不見好處不下手的主,現在城中態勢,揚州知府任民育雖是自己推舉,可他也不能代表全體官僚的意志。

  朝廷雖大,飯還是要分鍋吃的,在朝局尚未完全明朗之前,明哲保身,鎮之以靜,就是他們最好的表態。

  「這就要看楊雲追和恩師您二人的手段了。」

  「怎講?」

  宋笑生向微傾著身子,示意史可法靠過來,低聲道,「我和楊兄打算如此......。」


  二人低聲攀談許久過後,史可法的額頭滲出了汗,按在桌上的手也微微顫動,顯然有些驚慌。

  「此舉是不是太過冒險了?」

  宋笑生見他依舊下不了決心,沉聲道,「江北亂局難以理清,無非是四鎮兵馬難控,加上內閣推波助瀾所致,高起潛,衛胤文二人在揚州發號施令無外乎借勢撐腰而已,他們作得,您為何做不得?揚州官府首鼠兩端無非是懼怕淮安大兵,扶危軍來此,正是為了給他們膽氣,我就不信,他們難道願意看著揚州的財稅錢糧白白落入劉澤清的口袋,願意看到來日內閣一紙詔令,放棄這重鎮官位!」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史可法正襟危坐,眉眼間說不出的憂慮,「你二人此舉固然有把握使揚州府站在我這邊,可如此一來,此處和朝廷之間就是公然對立了。」

  「本就是形同陌路,又何必破鏡重圓?」

  宋笑生毫無懼色地繼續道,「恩師試想,即便沒有扶危軍,難道馬閣老就會放過您了麼?」

  「同理,新朝初立,內閣六部既定,接下來一定會插手地方人事,拱衛京畿,此地知府是您一手推舉,餘下吏目皆為前朝老臣,馬閣老即便有心收用,誰去誰留也在未定之天,現如今他們不過是猶豫不決,無法下定決心,不如推他們一把,做成定局!」

  宋笑生言之鑿鑿,仿佛早已洞悉人心,史可法則是坐立不安,他當然知道門生的話切中要害,一朝天子一朝臣,任誰都知道,馬士英很快就會對地方人事下手。

  最重要的,當今天子並非先帝嫡出,指不定往後為了法統會將喪師失地的罪責一股腦地推在崇禎身上,坐實新朝名分!那他們這幫有著前朝背景的官,還落得了好?

  這還真不是危言聳聽,大明建國這麼些年,反攻倒算的事情還少麼?

  前有英宗奪門故事,後有嘉靖禮儀之辯,每次帝位在宗室間傳遞,都免不了一陣人事更迭,何況當下亂世?人心思變,更甚以往。

  回想起前朝舊事,史可法不免唏噓,一時間愁眉緊鎖,久久無法言語。

  宋笑生見狀,更是再進一步,冷聲道,「高弘圖、姜曰廣、徐石麒、劉宗周這四人今且安在?」

  不等史可法說話,又再度追問,「于謙何等下場?」

  「楊廷和,楊慎父子何如?」

  「蔣冕,毛紀等六部重臣何如?」

  一步一步,宋笑生絲毫不給他任何猶豫的時間,一點也不顧及自己這位恩師臉上愈發難看的臉色,將大明曆代黨爭的失敗者名字報出,只為了能夠讓史可法明白,眼下他的處境,已經是岌岌可危,再無任何退路。

  「住口,你給我住口!」

  一聲怒喝,史可法猛地拍桌,指著宋笑生斥責道,「你難道以為,老夫是那種為了官位主動挑起紛爭,禍亂朝局的奸佞不成?」

  「恩師!」

  宋笑生一聲高呼,隨後緩緩下拜,語調如祈如訴,眼神懇切,好似面臨絕境般開口,「非是學生要撕裂朝局,非是為了那一身朱紫冠冕,試想,若不是馬世英攪亂政局力推天子登基,若不是他排除異己,黨同伐異,以您之才,何故屈於揚州?」

  「學生好幾次午夜夢回,都夢見韃子大軍兵臨揚州城下,百姓塗炭,社稷俱毀,每每醒來,都是一身冷汗,若無扶危軍鎮守泗州僥倖得勝,只怕你我二人如今也只能在陰間相逢。」

  「如今韃子北返,卻依舊虎視江淮,彼之朝堂,早已將進軍江南統一天下定為國策,萬不會因一場小敗停下,可笑南京城中,從去年到現在,無一人敢於臨危受命,聚合人心錢糧抗敵,便是楊雲追入泗州,都是您和高帥之間的私相授受促成。」

  說到這裡,宋笑生再也忍不住對朝廷的失望,站起身來道,「內閣腐朽,我早已不報希望,指望他們做事,如同緣木求魚,為今之計,只得另起爐灶積蓄力量,以求光復河山,其中艱險,我又何嘗不知?左右不過身死族滅,孟子云,捨生而取義,縱然粉身碎骨,我也無怨無悔!」

  看著面前的門生,史可法再沒了怒色,一席話說完,僻靜的書房只聽得到細微的呼吸和兩顆劇烈跳動的心臟搏動。

  「捨生取義,哈哈,捨生取義,小子,孟子我也讀過。」

  好一會兒,史可法幽幽回話,燭火搖曳,照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維賢。」

  「以前是以前,如今是如今,天下事,唯變通二字,順勢而為,順勢而變。」


  宋笑生言及此處,緩緩打開門窗,負手慨然,「恩師,你我問心無愧!」

  「好一個問心無愧。」

  史可法一時好似被這四個字擊中心頭,好半晌才站起身,恰逢夜風拂過,桌上的資治通鑑隨風翻卷,恰巧落在一處。

  卻見上面寫著,「譬如鄰人有牛,逸而入於家,或勸其兄歸之,或勸其弟攘之。勸歸者曰:「攘之不義也,且致訟。」勸攘者曰:「彼嘗攘吾羊矣,何義之拘!牛,大畜也,鬻之可以富家。」以是觀之,牛、李之是非,端可見矣。」

  史可法呆呆地看著被燈火搖曳的文字,感慨系之,只覺得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師徒二人怔怔地看著文字,此時無聲勝有聲。

  「呵呵,馬世英即便不是牛僧孺,老夫我也不免做了李宗閔,也罷,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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