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風陣陣,楊柳依依,各色花朵爭奇鬥豔,綻放在運河兩岸的灌木叢中。
船隊行至揚州城外,此處和南下途中所見的百業凋零、百姓離散的末日景象全然不同,越是接近城池,越是一副歌舞昇平的樣子,便是河道兩岸也再不見任何衣衫襤褸的流民。
六月盛夏的揚州,當真對得起煙花之地的稱謂,與血火亂戰的泗州一比,此處好比世外桃源般安寧祥和。
楊雲追坐在船頭,不自覺地被兩岸生機勃勃的畫面吸引,偶爾還能看到在奴僕圍攏下的富家貴人乘坐著馬車,出來踏青遊玩,當真是別有一番風味。
「呵,日子過得不錯,要不是我在泗州打生打死,只怕,嗨呀。」
楊雲追到底沒把揚州十日說出來,只是自顧自地搖頭,大戰剛過,這揚州城距離前線不過千里,卻依舊歲月靜好,不聞血火兵戈,讓人不知道說什麼好。
只能說人與人之間的悲歡是不相通的,有人負重前行玩命血戰,有人輕車裘馬,遊玩嬉樂,仿佛兩個世界的人。
「暖風熏得遊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
宋笑生攤開摺扇遙看兩岸風情,卻也是一副悵然若失的表情,「若不是楊兄你和麾下的扶危軍血戰泗州,我都不敢想像韃虜兵臨揚州城下會是何等慘狀,可笑此處官民一夕得寢便如此張揚快活,天下風雲端的是毫不自知,可笑,可嘆。」
「話不能這麼說,百姓們不聞時事,不知大勢所趨,柴米油鹽醬醋茶才是他們最關心的,真正需要敲響警鐘的乃是官吏,宋兄此言,倒有些偏頗了。」
宋笑生合上紙扇,微微側目,「楊兄倒是個心胸豁達的,這一點上,我遠遠不如,受教。」
「大人,快到碼頭靠岸了,還請坐穩。」
王水生走進船艙,恭敬地施禮稟報,現如今作為楊雲追麾下的船運隊隊長,大小也是個官身了,再無初見時那副粗野船夫的樣子,處處透著禮數。
「說過多少次了,與我說話不要擺出這副勾肩搭背的樣子,帶你來揚州也是酬謝你城中打韃子的大功,我和宋大人下了船,你就帶著兒子好生在揚州城裡玩一玩,一應使費,算我帳上。」
「劉澤清盤踞淮安,揚州碼頭的生計也因此受到影響,楊兄你看。」
宋笑生趁著靠岸,指著碼頭說著,楊雲追隨手看去,卻見碼頭上到處都是堆積的貨物,足有好幾人高,卻不見裝船。
船夫,縴夫,力工等各色人等靠著碼頭過活的人正圍繞在商販面前,眾人苦著臉,顯然無事可做。
「哼,劉大帥這麼一搞,揚州城裡的商人也連帶著遭殃,仗打完了,正是買賣的好時候,看樣子,他是算準了時間前來設卡收錢,只怕揚州府的賑濟糧船他都敢攔。」
宋笑生等到船隻靠在棧橋上後走了上去,不無贊同,「還多虧了你出手,將那幾道水關全數破了,這樣一來,這些商販也少了負擔,航運疏通乃是江北大事,官府攝於兵威無所作為,尚需楊兄以力破局。」
楊雲追看著泊位里的空船和岸上的人群,突發奇想的道:「你說,如果我能保證運河暢通,這揚州城裡的商販是不是可以爭取?」
「當然,去年以來江淮航運便時斷時續,我尚在南京之時就接到各級官員上奏,航運受阻,耽擱物流以及各地農事,全因劉澤清四處強征之故。」
言及此處,就連宋笑生也不免慍怒,「內閣為了換取他的支持,居然默許淮安重鎮落入此人之手,致使他愈發的肆無忌憚,再過些日子,揚州府估計都敢染指。」
楊雲追哈的一笑,宋笑生的顧慮還真不是杞人憂天,畢竟歷史上劉澤清和高傑就因為想要強行進駐揚州發生過矛盾,差點來了個武裝攻城,兩方爭執不下才各退了一步,誰也別打揚州的主意。
換句話說,揚州城能在朝廷手裡,真不是幾個大帥心善,純粹是力量平衡使然,當然了,沒進城不代表劉澤清放棄了揚州,相反,自駐軍淮安以來,此人便不斷的利用戰事的理由日拱一卒,強行接管郡縣治權,現如今,水關都設在了揚州百里開外,其意不問可知。
「楊兄,你這麼一說倒是提醒我了,你我完全可以借壓制劉澤清一事來取信於揚州府,此地富庶皆來自航運,此舉利民利官,也可揚我扶危軍威名,甚好。」
「那就這麼辦,你待會兒見到督師大可以將提及此事。」
幾個等候的小吏見二人下了棧橋,趨步上前,顯然是認識宋笑生,而他身旁穿著武官袍服的人,自然不問可知了,「卑職給宋大人,楊軍門見禮,督師叫我等在此等候多時了,還請上轎。」
「轎子就不必了,有馬沒有?」
楊雲追突兀地聲音響起,小吏頓時迎了過來,「好讓軍門知道,督師只讓咱們抬著轎子過來,馬匹並未準備。」
「我這人不習慣坐轎子,快去找幾匹戰馬來,我就在這裡等著。」
「這?「
眼見幾人無動於衷,宋笑生急忙道,「就依楊軍門所言,去牽馬來,督師那邊有我,快去。」
「列隊。」
碼頭上自從扶危軍上岸後,登時陷入了安靜,史可法為了不引人注意,特地低調行事,幾頂轎子就是為了掩人耳目準備的。
但宋笑生在信中並未提及帶著軍隊南下,想想也知道,自家恩師做事歷來縮手縮腳,真要跟他提出帶兵南下,只怕不肯,既然如此,索性來個先斬後奏,讓揚州的本地官員看看,這支扶危軍究竟值不值得他們投資。
「報告將軍,中隊集結完畢,請指示。」郝勇大吼著敬禮,直讓圍觀的百姓驚奇不已,尤其是這隊大兵後面,那一框框的韃虜人頭,好些個膽小的掉頭就跑。
幾杆劉字大旗被扔了下來,身後還有一長串被押解的士兵。
楊雲追刻意大喊道:「這些私設水關收銀的亂兵已被我所擒,揚州往北四道水關從今日起不復存在,兒郎們,隨我進城,給督師道喜。」
「是!」
一聲暴喝,全隊應聲,整齊的步伐旋即開動,圍觀百姓們指指點點,到了最後居然齊聲喝彩,這些依靠碼頭過活的人,都對劉澤清的所作所為咬牙切齒,如今有這麼個軍門替他們出了這口惡氣,當真是暢快至極。
「兵爺好樣的。」
「軍門虎威。」
楊雲追坐在馬上,朝著四周拱手致意,「大伙兒該謝謝督師,是他叫我替你等廢除這些苛捐雜稅,還不謝謝他老人家?」
「督師英明。」
「咱這揚州官府到底是向著咱們的。」
「狗日的劉澤清,早該滾蛋了。」
聽著圍觀百姓們的叫罵,一旁的宋笑生抖了抖韁繩,低聲笑道,「楊兄啊楊兄,你這樣一來,可給恩師架在火上烤咯。」
「彼此彼此,你不也是瞞著他老人家叫我帶兵南下的麼?你不幫他一把,他還真打算和馬閣老文斗呢。」
楊雲追幸災樂禍地說著,他是想明白了,這個史可法不給他逼到絕路上,是萬萬不會下定決心的,去泗州是如此,來揚州也是如此,總想著折中,哪兒來的那麼多折中?
如果不將揚州本地官場的利益訴求激發出來,興許這位爺還幻想著用扶危軍作為籌碼跟馬世英交換呢。
笑話,人馬閣老名義上握有四鎮支持,他還會遷就你?還搞這些掩人耳目的操作,多此一舉。
既然決定要掌握武力,就要大大方方地展示力量,你不想進步,不代表人揚州本土官員不想進步,既然要跋扈,索性跋扈到底。
想到此處,楊雲追愈發的鬥志昂揚,一夾馬腹,帶頭衝刺而去,「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