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諭剛傳下去,京城就炸開了鍋。
「量田書吏,若有死傷,主使者,誅三族。」
這十四個字,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順天府上上下下人人自危。
誅三族。
這三個字,自大明朝開國以來,也就洪武爺那會,才敢這麼痛快地往外蹦。
如今這位爺,竟然也喊了出來。
為的,居然是兩個連品級都沒有的清丈書吏。
這一手,驚的何止是地方士紳。
就連朝堂上,都有不少人聽得頭皮發麻。
先前審都不審就把一個正六品的官員殺了,現在又為了兩個小吏,就要誅人三族?
這皇上,是不是瘋了。
可偏偏,沒人敢上去進言,沒人敢說不是。畢竟就連首輔,也是站在皇上那邊的。
口諭傳到宛平的時候,高拱正吊著一條胳膊,在縣衙後堂,仔細的翻看那本被血浸透的圖冊。
「高大人。」陸炳推門進來,聲音很輕。
高拱沒抬頭。
「查出來了?」
「沒有。」
陸炳搖了搖頭,在一旁找了個位置坐下。
「兇手目前一個都沒抓到。那地方是塊野墳地,荒得很,再加上是後半夜,連個走夜路的人都撞不見。」
高拱這才抬起頭,那眼珠子紅得嚇人。
「陸指揮使,你可是錦衣衛。難道你們錦衣衛抓不到人?」
「抓得到。」陸炳說,「只是,得等。」
「等什麼。」
「等有人先沉不住氣。」
高拱沉默了。
陸炳說的這些話,他不是不明白。
殺了人,兇手自然要躲藏起來。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只要朝廷真下狠心去搜查,總會有人先扛不住,把同夥供出來的。
可高拱等不了。
那兩個書吏的屍體,還放在宛平的義莊等著入土呢。他現在一閉眼,就會想起這本被血泡透的圖冊,想起那兩個老實人臨死前還死死抱著圖冊的模樣。
「等不了。」高拱搖了搖頭,「陸指揮使,明日我親自去趟張家莊。」
陸炳眉頭一皺。
「張百萬?」
「張家的田,大半數都沒有登記。量田量到他頭上,他蹦得最凶。」高拱冷聲道,「不是他,還能有誰。」
陸炳沒接他的話。
過了半晌,他才吐出一句。
「高大人,你這條胳膊,還沒好利索。」
「死不了。」
陸炳看著他,最後還是沒有告訴他口諭的事。
這案子,壓根就沒輪到高拱去查。
因為嘉靖,先動了。
這一夜,嘉靖盤腿坐在蒲團上,把《萬壽帝經》運轉到了極致。
他閉著眼,神識順著那股若有若無的線,緩緩的朝著宛平方向探查,還有那些士紳的宅子。
一股股濁氣,從他感知前掠過。他分不清哪一股,是那兩個書吏死前所感知到的。
嘉靖的眉頭始終沒有舒緩。
練氣三層。
這點微末道行,感應個大方向還行,要精準到誰雇兇殺人,還差得很遠很遠。
他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還是看不到啊。」
呂芳在一旁站著,聽得一頭霧水。
「萬歲爺,您說什麼?」
「朕說,朕的這雙眼睛,還是看不穿別人心裡的算盤。」嘉靖站起身,「可朕,倒還有別的法子。」
他轉過身,看著呂芳。
「去把陸炳叫來。朕要見他。」
陸炳來得很快。
一進門,就跪了下來。
「臣陸炳,叩見皇上。」
「起來吧。」嘉靖說,「書吏的案子,你查得如何了?」
「回皇上,兇手還不知下落。那地方太過荒僻,又無目擊者,臣正在逐一查訪。」
「朕不是問你抓沒抓到。」嘉靖擺擺手,「朕問的是宛平那些士紳,最近在做什麼?」
陸炳一怔,隨即馬上回話。
「回皇上,書吏被殺之後,宛平的士紳,現在已經人人自危。甚至暗地裡……」他頓了頓,「有幾家,已經開始變賣田產,還有家中值錢的東西了。」
嘉靖笑了。
「瞧見沒有。」他看向呂芳,「朕就知道他們會沉不住氣,這不就露餡了。」
陸炳滿臉不解。
「皇上,變賣田產,未必是心虛。如今清丈當前,士紳心裡發慌,變賣田產也是常理之中。」
「常理?」嘉靖玩味地笑了笑,「若真是清丈逼的,他們該變賣的只有田。田是死的,帶不走。可朕聽說,他們變賣的還有那些古玩和字畫。」
他頓了頓,冷冷地說。
「心裡有鬼的人,才會急著把東西變現。」
「銀子方便攜帶,能買命,也能雇兇殺人。」
陸炳聽出了一個大概,詢問道。
「皇上的意思是。」
「陸炳,朕問你。」嘉靖打斷了他,「那雇凶的人若是你,你會不會給自己留個後手?」
陸炳思索片刻,如實道:「會。雇兇殺人的銀子,是不可能走帳的,肯定是現銀支付。這銀子一進一出,總得有經手的人。」
「經手的人,未必是主使。」嘉靖聽後滿意的點了點頭,隨後指點道,「可經手的人,最怕被人滅口。你只需要找到那個,最急著往外跑的人,順藤摸瓜。」
「臣明白了。」陸炳抱拳,「臣這就去查,哪一戶在這些日子,會火急火燎的往京城外送銀錢。」
嘉靖點點頭,大手一揮。
「去吧。記住,朕不要你抓個替死鬼回來糊弄朕。」
「朕要的,是那個真正敢殺朕書吏的人。」
陸炳重重行了個禮,堅定地說。
「臣,定不辱命。」
錦衣衛一旦認真起來,那速度快得嚇人。
兩日不到,陸炳就把宛平、大興、通州的幾家大戶,這些日子的銀錢流向,查了個底朝天。
果然有發現。
張家莊的張百萬,近日偷偷差人往城外送了兩箱東西。一箱是銀子,另一箱,裝的是他的一個族侄。
箱子到哪,錦衣衛就跟到哪。
這一跟,終於使整個案件有了進展。
那族侄,是張百萬的心腹。雇凶的銀子,正是經他手,交到了那幾個人的手裡。
而那幾個蒙面人,也不是什麼亡命之徒。就是宛平城外的幾個潑皮無賴,一條命十兩,便把兩個活生生的人打死了。
就為了二十兩銀子。
陸炳把摺子遞上去的時候,嘉靖看了好幾遍,遲遲沒有說話。
呂芳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喘,他知道,這是主子爺生氣的前兆。
「二十兩。」嘉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朕的兩個書吏,兩條人命加一起,就值二十兩銀子。」
「張百萬,」他放下手中的摺子,「好大的手筆。」
「傳旨。即刻緝拿張百萬,嚴加審理,所有案情細節,公之於眾。」
嘉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到時候,去請順天府的所有士紳,都到午門來看看。」
「看看朕是怎麼做的。」
殺鄭通判,殺的是貪官。殺張百萬,殺的是士紳。
這兩邊,都是天下最碰不得的群體。
嘉靖心裡很清楚。
可他偏要碰,還要讓所有人都看著他碰。在修仙大道面前,任何阻礙他的,他都要清掃。
錦衣衛效率高的離譜,大家都知道皇上對這件事十分上心,審起人來是手段齊出,隔日就把案情的細節查的清清楚楚。
行刑那天,午門外,烏泱泱跪了一地。
順天府有頭有臉的士紳,一個不少,全被請來了。錦衣衛站立兩邊,誰都別想離開。
張百萬被押上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他做夢也沒想到,兩個破書吏,兩條賤命,真能要了他張百萬的命。
他跪在地上,扯著嗓子喊冤。
「皇上!皇上!草民冤枉!草民是被屈打成招的!」
沒人理他。
監斬官是陸炳。
他站在台上,展開聖旨,高聲喊道。
「張百萬,雇兇殺人,殘害清丈書吏,罪證確鑿,斬立決。其三族,盡數處決。」
張百萬癱在了地上,身子止不住的顫抖。
劊子手的鬼頭刀高高舉起。
陸炳在這時,開口道。
「張百萬。」
「你到陰曹地府,若是見了趙書吏和錢書吏,替皇上帶句話。」
「就說,你們的血,沒白流。」
刀落。
血濺了一地。
午門外,安靜的可怕。
沒有人說話,甚至連身子都僵住了,根本不敢動。
只有那刀口上的血一滴一滴的往下掉,滴答滴答,砸在地上,聽得人頭皮發麻。
那些跪著的士紳,一個個面色慘白。
刀是落在張百萬脖子上的。
可那股涼氣,傳進了每一個士紳的骨頭縫裡。
先前,那兩個書吏的死,讓百姓的心涼了一大截。
如今張百萬的人頭一落地,百姓涼了的心,又逐漸熱烈了起來。
一股股念力,朝他涌了過來。
他閉著眼,仔仔細細地感受著。照這個速度下去,離練氣五層,倒是不遠了。
五層一到,那門他惦記已久的神通,便能學個入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