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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慰問

2026-09-16 04:49:32 作者: 瘋狂青椒

  張百萬被斬首之後,京城裡的那些士紳,全部都夾起了尾巴。

  可宛平城外的趙家屯,一個姓趙的婦女,還不知道這些。

  她只知道,自己的丈夫出去量田,已經好些天沒回來了。

  剛開始那幾天,她還以為是衙門裡的差事太忙走不開。可日子一天天過去,丈夫始終連個口信都沒捎回來,她終於開始慌了。

  她不敢去縣衙里問,怕過去給丈夫惹麻煩。只能每天天不亮,就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踮著腳往官道上望。

  望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那天,幾個衙差抬著一口薄棺進了村。

  棺材還沒落地,她就什麼都明白了。

  她沒有哭。

  只是盯著那口薄棺,問了一句:

  「人呢。」

  為首的衙差別過臉去,不敢看她。

  「趙家嫂子,節哀。趙書吏他…是為朝廷辦差,被人給害了。」

  「害了。」她重複著這兩個字,小聲的哭泣,「我男人一不偷二不搶,成天彎著個腰給百姓量地。誰要害他。」

  沒人能回答她。

  趙書吏家裡,除了她,還有兩個孩子,和一個快七十的老娘。

  那老娘本來年歲便高,一聽到兒子的死訊,當場就暈了過去。

  兩個孩子,大的才十歲,小的六歲,一左一右抱著娘親的腿,聽見這個消息,嚎啕大哭。

  錢家,也是一樣的光景。

  錢書吏家裡,只有個剛添了兒子的年輕媳婦。

  那媳婦懷裡還抱著個正在吃奶的孩子,孩子才幾個月大,什麼都不懂,只知道餓了要吃。

  

  她一邊給孩子餵奶,一邊抹著眼淚。抹著抹著,眼淚就滴進了孩子的嘴裡。

  孩子被嗆了一下,馬上哭了起來。

  她連忙把扔頭塞回去,可這一塞,自己卻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你爹臨走前還說,等這趟差事辦完了,回來給你稱二兩糖呢。」

  她抱著孩子,哭得渾身發抖,「你爹他……他就是個壞蛋,一點都不信守諾言,到現在都沒有帶糖回來。」

  消息傳到京城,傳到了嘉靖的耳朵里。

  彼時,他正盤腿坐在蒲團上。

  呂芳在一旁把兩家的情形,一樣一樣地說給他聽。

  說到趙書吏懷裡那半塊沒吃完的大餅,說到錢書吏答應給孩子稱的二兩糖,呂芳說著說著,聲音就哽住了。

  嘉靖沒說話。

  他閉著眼,過了很久才開口。

  「朕清量田產,量的是他們的命。」

  呂芳一聽見這話,嚇得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萬歲爺,這話可不敢這麼說。是那幫天殺的士紳...」

  「起來。」嘉靖擺擺手,打斷了他,「朕還沒老糊塗。誰殺的,朕心裡有數。」

  「朕說的是,這清丈,是他們用命換來的。」

  他睜開眼,看著跪在地上的呂芳。

  「傳旨。」

  「趙錢兩家,各賜銀五百兩,田二十畝,免賦稅二十年。家中子弟,凡年滿十六,即入縣學,由官府供其束脩。」

  「兩家孤寡,著順天府每月供米兩石,直至終老。」

  呂芳記下,又小心地問了一句。

  「萬歲爺,這撫恤...該派誰去送?」

  嘉靖想了想。

  「讓徐階去。」

  「他是首輔。這份體面,得他來給。」

  旨意傳到內閣時,徐階正在燈下看摺子。

  他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

  按理說,撫恤兩個書吏的遺屬,用不著首輔親自去。派個戶部主事,牌面也夠了。

  徐階知道,皇上這是要借他的手,告訴天底下所有給朝廷辦差的人。

  你們的命,朝廷沒有忽視。

  徐階把摺子合上,站起身來。


  「備轎。」

  次日,徐階的轎子,就停在了趙家屯外。

  他沒有坐著進村,而是下了轎,一路步行,走進了那兩戶低矮的土屋。

  消息傳得飛快。等徐階到的時候,趙家屯錢家屯,還有臨近幾個村子的百姓,已經把屋子裡三層外三層給圍滿了。

  他們誰也沒見過這麼大的官。

  一個個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只拿眼睛偷偷地往徐階身上瞟。

  徐階沒讓人清場。

  他先去了趙家。

  趙家那老娘,還躺在炕上,沒有醒過來。兩個孩子縮在牆角,眼睛都哭腫了。

  趙家媳婦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徐階彎下腰,把那一袋撫恤的銀子,親手放到了趙家媳婦的手上。

  「朝廷,沒有忘記你們。」

  趙家媳婦捧著那袋銀子,此刻的她已經淚流滿面。

  「大人…大人,我男人他…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徐階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他是為了量清這大明的田,才死的。」

  「量清了這些,你家的田,就不會再被人白白占去了。」

  「你男人,是為了全天下老實種地的百姓死的。」

  趙家媳婦愣住了。

  她聽不懂這些大道理。她只聽懂了最後一句。

  她男人,沒白死。

  她抱著銀子,不斷地磕頭,磕得咚咚響。

  從趙家出來之後,徐階又去了錢家。

  錢家那年輕媳婦,懷裡還抱著孩子,見到徐階來了,慌得不知所措。

  徐階照例,把撫恤的銀子遞過去。

  那孩子正巧在哭。徐階伸手,在孩子的眼角,輕輕抹了一下。

  「別哭了。」他聲音很輕,「你爹是個勤快人。這銀子,夠把你養大了。」

  錢家媳婦抱著孩子泣不成聲。

  徐階站在那裡,看著這對孤兒寡母,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十三年前,他的恩師,也是這麼被人害死的。

  那一年,他什麼都做不了。

  如今,他終於能站在這些官吏的家屬旁,親手把銀子,遞到他們的手裡。

  他搖了搖頭,把這股湧上來的思緒,硬生生的壓了下去。

  「都起來吧。」

  徐階直起身,提高了聲音。

  「皇上還有旨。」

  「量田書吏,若再有人敢傷,主使者,誅三族。」

  「這話,在今日,本官再說一遍。」

  「都聽清楚了。」

  那些圍觀的百姓,還有躲在人群里揣著心思的,一個個都安靜了下來。

  徐階走後,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順天府的衙門。

  那些還在清丈前線,天天跟士紳勾心鬥角,甚至還有挨過打的書吏,聽完之後,一個個都紅了眼眶。

  原來朝廷,真的把他們的命,當回事。

  原來死了,家裡還有五百兩銀子,二十畝地,孩子也能平安的長大。

  更重要的是,殺了書吏的人,誅三族。

  那還怕個什麼。

  有個老書吏,攥著筆的手抖了抖,最後狠狠在田冊上,落了一筆。

  「量!」他對旁邊新來的後生說,「接著量!量他個天翻地覆!」

  這一筆,落在了大興的田冊上。

  精舍里,嘉靖閉著眼,感受著那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念力。

  這一次的念力比殺張百萬那會,還要厚實。

  只是在那層層疊疊的念力中,那些怨氣似乎變得太過規矩了。

  京城裡的那些士紳,從現在來看確實是夾起了尾巴。

  可那尾巴夾得未免也太過於齊整了。

  嘉靖沒有作聲,如果這些士紳不知死活,他不介意送他們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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