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漆黑得像潑翻的墨,把礦區廢墟的輪廓融成一片模糊的黑影。
林拓靠在運輸車的引擎蓋上,兩根手指夾著一支煙,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他帶來的那支小隊已經散出去,在礦區外圍拉成了一道鬆散的警戒線。
傀儡死亡回放中的最後畫面此刻正在他的掌心電腦上循環播放著。
那是孟觀轉身向外跑去的畫面,緊接著便是傀儡被人形怪物包圍,而後火光沖天的場景。
那種規模的源質暴動,放在任何論壇上的任何攻略里都是團滅級別的災難。
他原本都不抱希望了,打算從論壇上去找人了。
可手下的發現卻讓他重燃希望。
「這小子命挺硬的。」
林拓熄滅了手裡的菸頭,扔在了腳下的車轍里,那是大車新鮮壓過的痕跡。
「說不得他就在這輛車上呢。」
他正準備上車,耳麥里突然傳來小隊長急切的呼喊聲:
「林先生,東北方向有動靜。
「有一個人,速度很快,從我們這邊來,正朝礦區的方向摸去。」
林拓的動作當即頓住。
他不動聲色地伸手按上了腰間的脈衝發生器,視線越過車頂,投向那片漆黑如墨的廢墟。
一個白點在廢墟里顯得格外醒目。
從林拓的眼中看去,那個白點被無數倍放大,最終顯露出一件白袍。
那件白袍破爛不堪,沾滿了灰黑色的污漬,衣服的主人,左袖管里空蕩蕩的,奔跑時袖管被風吹得翻捲起來。
至於那是什麼人,林拓看不清,那人的面部被防護服擋住的嚴嚴實實。
但能在這時趕來這裡,並且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白衣服的,想來也只有那個人了。
光明會第七區負責人,祭司級,代號七-三。
那個讓王喆在鐵城撲空的人。
現在他拖著一條斷臂,孤身一人往礦區趕,顯然也是衝著礦區裡的東西來的。
「有意思。」
林拓沒有急著動手。
他悄然召集了散開的手下駐守在原地,自己則向著大祭司的必經之路悄然靠去。
他在等大祭司再走近些,然後自投羅網。
可大祭司顯然不是普通人。
他在距離林拓埋伏好大約五十米的地方突然停住了腳步,偏過頭來,精準地鎖定了林拓躲藏的地方。
「執法者的人。」
大祭司的聲音仍然溫和,
「你們倒是來得快。」
林拓從車後走出來,雙手插兜,姿態鬆散,臉上掛著一副與大祭司如出一轍的溫和笑意:
「彼此彼此,大祭司先生。」
大祭司沒接話。
他的目光越過林拓,掃了一眼那支正在收攏的執法者小隊,嘴角浮出一絲譏誚:「就憑這幾個人,也想攔我?」
「試試?」
林拓話音未落,大祭司已經動了。
他那條獨臂在身前一揮,掌心爆出一團刺目的白光,整個人像一枚炮彈般直射向林拓。
他的速度極快,快得幾乎看不清運動的軌跡,空氣被他的動作撕開,帶來一道尖銳的呼嘯。
林拓下意識側身閃避,白光擦著他的面頰掠過,灼熱的氣浪在他臉上燙出一道細長的血痕。
他右手一翻,脈衝發生器彈出,藍光驟間閃爍,對準衝到身前的大祭司的肋部按了下去。
大祭司當即腰一扭,以一個超出人類生理極限的姿勢扭轉了過去。
藍光擦過他的腰際,撕裂了他腰間的白袍,露出下面覆蓋著防護服的身軀。
防護服下隱約有著紅光一閃而過,隨即便消失不見。
大祭司的反應很快,閃身扭腰後幾乎沒有停頓,順勢一腳踹向林拓的胸口。
林拓當即雙臂交叉格擋,整個人卻仍被這一腳踹得向後滑退了五六米,鞋底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溝。
「祭司級的改造強度,果然名不虛傳。」
林拓甩了甩髮麻的手臂,臉上的笑意終於散去,卻而代之的是嚴陣以待的謹慎。
他的戰鬥力大半在那具已經報廢的傀儡身上,本體雖然也有改造,但跟眼前這個全身深度改造的半機械人硬碰硬,顯然也是討不到什麼便宜的。
大祭司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嘴角的譏誚更濃了幾分。
可當他正要趁勢追擊之時。
一道刺目的光柱從側方射來,精確地命中了他腳下的地面。
光柱擊碎地面,碎石飛濺。
大祭司不得不踉蹌後退,目露凶光地看向光柱的來源方向。
三輛深灰色的執法者裝甲車從廢墟後面拐出,幾輛車呈扇形散開,車頂的重機槍口全部對準了大祭司。
第一輛車的副駕駛門打開,王喆走了下來。
他還是那身深灰色的制服,那隻猩紅色的義眼在黑暗中像一團跳動的火焰,先是掃過大祭司,繼而又掃過林拓,最後落在兩人之間被破壞得一片狼藉的地面。
「真是熱鬧啊。」
王喆的聲音冰冷。
「再加我一個怎麼樣?」
大祭司的瞳孔縮了縮,他認得這個人。
鐵城裡那個一個人打穿了兩台軍用機器人的瘋子。
「今天就算了。」
大祭司沒有猶豫,獨臂一振,整個人向後彈射而出。
他胸前的全視之眼吊墜爆出一團刺目的白光,三輛裝甲車的探照燈同時熄滅。
白光之中,幾枚微型煙霧彈炸開,濃煙瞬間吞沒了他的身影。
煙霧再散去時,大祭司的身影依然遠去,即將消失在天邊。
「追!」
王喆抬手下令,兩輛裝甲車立刻引擎轟鳴,朝大祭司逃跑的方向追去。
剩下的那輛留在原地,車頂的機槍緩緩轉動,對準了林拓。
王喆轉過身,邁步走向林拓。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走一步,空氣中的壓迫感就重一分。
「王隊長,傷還沒好就出來跑,餘溫醫療部那邊知道了怕是要罵我。」
林拓笑著開口,語氣里卻聽不出半點緊張,全然是熟人間的打趣。
「托你的福。」
王喆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露出了一枚小小的圓片。
林拓對此再也熟悉不過了,那是他親手貼上去的神經麻痹單元。
「我昏迷了三十七個小時。」
王喆的聲音很平靜,但誰都能聽出其下蘊藏著的憤怒。
「我醒來之後,孟觀跑了,監控被劫持了,鐵城的霍瞎子那打起來了。
「是夠巧的。」
林拓摸了摸鼻子,說不清有沒有些心虛。
「巧?」
王喆笑了一聲,那笑聲中或多或少有一些失望,
「林代表,你是餘溫派到執法隊的聯絡官,我相信你,但你也別把我當傻子。」
他往前邁了一步,幾乎貼到了林拓面上。
「孟觀是被你從審訊室帶走的,被轉運車直接送去了城外。」
「演都不演了。」
「你簽的轉運令,你安排的人,你挑的時間。
「那麼現在請你告訴我,孟觀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