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觀的身體剛貼上地表,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腳下的通風井口中一道猩紅的液柱便井噴而出。
那道液柱沖天而起,足足有十幾米高,在漆黑的夜空中炸開,化作漫天血雨灑落下來。
其中蘊含的液體四散落在地面,並不像普通的液體那樣順著地勢而流淌。
而是像有著生命一般,蠕動聚攏,緩緩地化作人類的形狀,從地上匍匐著爬起。
一具,兩具,三具……
那些從源質液體中站起來的人形,有的穿著執法者的深灰色制服,有的套著勞工營的破舊外套,有的甚至光著膀子,身上還殘留著礦坑裡殘留的紅褐色的礦渣粉末。
他們不是別人。
是死在這片礦區裡的那些行動隊員。
是勞工營里被源質吞沒的那些礦工。
是他們親眼看著化為血水、滲入地面的那些人。
「王隊……」
孟觀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看到了。」
王喆此時的聲音比他更加蒼白,義眼中的紅光在這一刻劇烈顫動了起來。
那些從源質液體中爬出來的「人」,正在緩緩朝著兩人所在的方向移動。
他們的動作僵硬,走路的姿態就像是剛剛學會雙腿直立行走的幼童一般,一步一搖,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暗紅的腳印。
而他們的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著生前的模樣。
「王隊……王隊……」
距離最近的那個「人」,穿著執法者的深灰制服,胸口印著行動隊的標識,臉上的五官已然成形。
王喆認得那張臉。
那是小趙,二十多歲,剛加入行動隊不到半年,平時話不多,但總是面帶笑容地做事。
「小趙」的眼睛隨著距離王喆越來越近,一點點亮了起來。
那是一雙與人類一般無二的瞳孔。
他看向王喆,嘴角咧開,露出一個僵硬的微笑,配合著他還沒完全成形的面部肌肉,像是一塊未曾加工完成的泥塑面孔。
「王隊……我好疼啊……」
他的聲音含糊,說話時嘴裡還有著水聲,像是喉嚨里灌滿了水。
「你能過來看看我嗎……我的腿……我的腿不見了……」
王喆右拳青筋暴起,緊接著卻又泄氣似的鬆開。
「孟觀……」
另一個聲音從另一邊傳來。
孟觀猛地轉頭,看見一個男人正從源質液體中站起身。
那人的光頭在夜色下泛著慘白的光,後腦勺上掛著明晃晃的槍口,聲音戚戚:
「你答應過我的……」
那個光頭咧開嘴,睜開的雙眼裡流出一行暗紅的液體。
「你說過會放我走的……你說過下次見面才殺我的……」
阿凱。
那個被孟觀一槍打穿腦殼的光頭。
「你把我的頭打碎了……」
「我從地底下爬出來了……特地來找你了……」
孟觀的後背沁出了一層冷汗。
「未曾與源質接觸過的人也能被複製出來嗎。」
他能感覺到,那些從源質液體中站起來的東西身上,都帶著極其微弱的源質能量波動。
而那股波動,正在以某種方式,同他們二人的腦海之間產生著聯繫。
「快走。」
「他們已經死了,這些只是源質在利用我們的記憶將他們複製出來。」
「複製?」
王喆的眼神躲閃,不願去看走過來的「小趙」。
「現在的他們不過是源質製造出來的傀儡罷了。」
「是嗎。」
王喆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時,那隻猩紅色的義眼裡只剩下了決絕。
「走。」
王喆轉身,大踏步向著東區的方向走去,不再回頭看一眼身後那個熟悉的身影。
孟觀緊跟其後。
他們剛走出幾步,身後的地面便傳來了震感。
那些「人」正在死死跟隨著他們,
他們跑多快,那些「人」就跟著跑多快。
「王隊……你別跑啊……」
小趙的聲音帶著哭腔從身後傳來。
「我好冷啊……你帶我回去吧……我的腿好疼啊……」
「孟觀……」
阿凱的聲音也追了上來,嘶啞著哭喊,
「你把我殺了,我好冤啊……你回頭看看我……我什麼都告訴了你……你為什麼要殺我……」
孟觀沒回頭,腳下步伐更快,全然不願與身後的生物發生接觸。
可不管他願不願意接觸,那股來自身後的甜腥味氣息,正在飛速靠近。
「王喆!」
孟觀猛地向右撲去,一把撞開身旁的王喆。
下一秒,一道猩紅的液柱從兩人方才站立的位置噴涌而出,差一寸便射中王喆的後背。
王喆在地上翻滾了一圈,順勢單膝跪地,左臂義體的脈衝發生器已經彈了出來,對準了身後。
他看清了追在最前面的那些「人」。
小趙跑在最前面,他的雙腿完全由源質液體構成,每一腳踩下去都會留下一道暗紅的痕跡。
他的臉上一半是生前的模樣,一半是蠕動的暗紅色液體,兩隻眼睛的位置此刻都已經被紅色的流體占據,沒有瞳孔,只有無限向下流淌的液體。
「王隊……你都不看我一眼嗎……」
王喆右手的脈衝發生器亮起藍光。
他沒有猶豫,一道脈衝波精準地打在了小趙的胸口。
砰。
小趙的身體猛地向後飛去,胸口被擊穿了一個大洞,暗紅色的液體飛濺開來。
可那些液體在半空中便止住了飛濺的軌跡,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一般,迅速回流,重新凝聚成小趙的身體。
甚至,他胸口那個被脈衝打穿的洞,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沒用的……」
小趙哭著喊道,
「你殺不死我們的……我們已經是源質的一部分了……」
「王隊……加入我們吧……這裡很暖和……」
「該死。」
王喆壓根兒不理會,轉身繼續逃跑。
孟觀緊隨其後,兩人在廢墟間穿行,拼命地向著礦區外跑去。
身後的追兵越來越多了,現在就連身前也聚集起了一些歪斜著站著的「人」。
從通風井噴出的源質液體,本就散落在各地,有些「人」就形成在他們逃跑的路線上。
那些面孔里,有王喆認識的人,也有孟觀認識的人。
有行動隊員,有勞工營礦工,有那個在鐵城被霍瞎子當眾槍殺的小弟。
只要是兩人記憶中死亡的人,全都聚集在了這裡。
「孟兄弟……」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從側前方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