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腳步聲很輕，還伴隨著拐杖觸碰地面發出的響聲。
但孟觀本就緊繃的神經再度被調動了起來。
他下意識想調動數據入侵，可指尖才剛剛泛起一絲微弱的藍光，太陽穴就傳來一陣針扎似的劇痛，逼得他不得不放棄。
聖物能量此時早已見底，他現在連最基本的數據感知都維持不了。
現在的他除了肉體素質以外，全然沒有任何超乎常人之處。
王喆的反應比他快得多，威懾力也強了不止一點。
這位行動隊長身體微微前傾，整個人的重心壓低，雙目炯炯地盯著門口。
門外的腳步聲在門前停住了，伴隨著拐杖拄在地上發出的敲擊聲。
篤、篤、篤。
門被敲響了。
孟觀和王喆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警惕之色Z
王喆朝孟觀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來應對。
「誰？」
「王隊長，是我，霍瞎子。」
聲音老邁而低沉，靜靜地傳進了室內。
孟觀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個聲音他認得。
王喆顯然也聽出來了，那雙猩紅色的義眼微微眯起，身體稍微放鬆了些許。
孟觀看了王喆一眼，後者沉默片刻，上前拉開門閂，將門開了一道窄縫。
門外站著一個人。
洗得發白的軍大衣，僅剩的一隻眼珠在夜色里發著微光，左半邊臉從額頭到下巴的猙獰傷疤在月光之下顯得柔和了許多。
霍瞎子。
但他和平日裡那個端著搪瓷杯、前呼後擁的霍爺完全是兩個人。
他身後此刻空無一人。
只有一個孤零零的身影站在夜風裡，大衣的下擺被吹得翻飛起來，顯得他格外孤獨。
他是獨自一人前來的。
王喆沉默地將門開大了一些。
霍瞎子邁步進來，動作利落地關上門，而後迅速掃視了一圈屋內的陳設，獨眼在王喆身上停了停，又在孟觀身上停片刻。
「兩位果然還活著。」
霍瞎子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我加強了鐵城內部的監控，尤其是這部分空置的房間，幸虧當時監控拍到了二位的面容，不然兩位還要在這小屋裡委屈上一陣了。」
「霍爺深夜獨自登門，想必不是來送補品的。」
孟觀靠在牆上開口。
霍瞎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屋角，搬了個空彈藥箱翻過來坐下，軍大衣的下擺隨意地堆在腳邊，沾染上了地面的灰塵。
「你們得跟我說實話。」
他抬起頭，獨眼直直看向孟觀。
「礦區下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孟觀和王喆對視了一眼。
王喆沉默著點了下頭，示意孟觀來應付。
孟觀沒有保留，事無巨細地講解了一番他們從進入礦井，到源質爆發的全過程。只是省去了其中自己使用能力的片段。
他講得很快，但條理清晰，每一個關鍵節點都沒有遺漏。
霍瞎子聽得很安靜。
他全程沒有說話，但唯獨在聽到「陸洋」這個名字時，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那枚扳指。
「兩百年前的研究所……」
等孟觀說完，霍瞎子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我年輕的時候聽過些關於這點的傳聞。。」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原來是真的。」
「霍爺，你知道的應該不止這些。」
孟觀盯著他。
「你在鐵城經營了幾十年，不可能對礦區一無所知。光明會的人以前和鐵城有過交集，你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
霍瞎子的獨眼微微眯起，像是在重新評估孟觀。
「是不止這些。」
他伸手從大衣內兜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鉛盒，在膝蓋上打開，露出裡面幾塊碎得不能再碎的晶體。
晶體表面流淌著極微弱的暗紅色光芒，與礦井中的源質結晶極為相似，但色澤暗淡了許多。
「十年前，我手底下有支礦隊偷偷去了老礦區。」
「那片區域是餘溫專屬的開發區，執法院分給餘溫獨家經營。我那時候年輕氣盛，眼紅他們的利潤，總覺得自己的人能鑽空子。」
「結果派出去的四十多個人，到頭來只回來三個。」
「那回來的三個也沒有什麼好下場。」
「先是發瘋，再是整個人抽搐起來，我當時還派人來給他們治，續了幾天命，但是最後還是死了。」
他指了指布包里的碎晶。
「最後就帶回來些這個。」
霍瞎子將鉛盒合上，語氣沉悶。
「四十多個人就換回來這些東西，還沒有拿到什麼有用的消息。」
「所以你方才講的那些，對我確實挺有吸引力的，我都信。」
「那你為什麼要來找我們？」
王喆那雙猩紅色的義眼緊盯著霍瞎子。
「你若是想知道這些消息，其實完全不用親自來找我們。」
「你不是應該去沈督察那裡匯報我們的消息嗎。怎麼還敢獨自來找我們。」
霍瞎子嗤笑了一聲，臉上那道蜈蚣疤痕隨之扭曲。
「沈督察能給我什麼？」
「一句口頭嘉獎？還是換他給我再提供些什麼資源？」
他搖了搖頭。
「沈烈來了又走了，他終究是要回內城的。餘溫的人也只是過客。但這片地方是我霍瞎子的。」
「礦區後續的開發，鐵城勢必會加入，只不過沒有能有效接觸礦井裡物質的手段，只能承接一些餬口的小活。」
「他們也不會把這些技術轉讓出來。」
「我在這裡紮根幾十年，靠的從來不是跪著舔上面。」
他的獨眼轉過來看向孟觀。
「靠的是我知道，什麼人在什麼時候更值得支持。」
孟觀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但面上不動聲色。
「我有什麼好支持的？」
霍瞎子伸出一根手指。
「你能從源質底下活著回來兩次。」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而且現在王隊長也在你的身邊，他也願意支持你。」
「我這個做生意的，總得押對寶。」
他站起身，拍了拍軍大衣上的灰。
「沈督察啟動了肅清程序，現在整個第七區都被驚動了。他後面可有的事情要忙了，估計是來不及顧上你們兩個的事兒。」
「我會去面見沈督察，但當然不是去告發你們。」
「我會告訴他，我的人發現了一些可以自主進入礦井，能免疫大部分精神影響的方法。我希望能協助執法者對礦區進行處理。」
王喆皺眉：「你說了他就信？沒有實據，他恐怕是不會相信的。」
「他當然不會全信。」
霍瞎子坦然地聳了聳肩。
「但沈烈這個人，自信的很，疑心重得很。他今天啟動肅清程序就是因為他發現局面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知道我平日裡是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的，而且我會拿捏一個度，讓他相信我的這種方法產生的效果絕不會超出執法者所擁有的方法。」
「他會同意的。」
孟觀看著霍瞎子的側臉。
這個滿臉傷疤、瞎了一隻眼的老傢伙，此刻展現出的東西遠比平日裡那個端著搪瓷杯的老頭所表現出來的要深得多。
他之所以能活到今天，之所以能把鐵城經營成東區最大的聚集地，靠的絕不只是那兩台軍用機器人。
「你還想要什麼？」